崇文馆的钟声尚在长安东南隅回荡,秦王李铁崖的心,却已飞出了宫城高墙。新政频颁,从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到新办官学、改良印刷,桩桩件件,最终都要落到这关中的阡陌之间、市井之中,落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那些走街串巷的商贩,那些戍守边关的军卒身上。文书上的数字再详尽,终究隔了一层。他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这新政之下,民生究竟如何。
中和二十年三月,春耕方兴。李铁崖以“巡视春耕,祭祀先农”为名,下旨出巡。旨意明发,车驾仪仗准备前往长安南郊举行亲耕耤田之礼。然而,真正的巡视,却在他授意下,悄然开始。
三月十二,天未大亮。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二十余名精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自秦王府侧门驶出,折而向东,出了通化门,直往渭南方向而去。车中,李铁崖褪去了亲王袍服,换上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外罩半旧披风,双目微阖,似在养神。身旁只带了最信任的侍卫统领李义,以及两名机警干练、通晓地方情弊的察事房干员。冯渊、崔胤等重臣皆不知情,只道秦王在宫中斋戒,准备耤田大典。
“王爷,已出城十里。前方岔路,一条官道通往渭南县城,一条小路可经几个大乡。”李义在车窗外低声禀报。
“不走官道,绕开县城。专拣那些乡间小路,去人烟稠密的村镇,尤其是去岁清丈田亩、推行新政的庄子。”李铁崖睁开眼,目光清明。
“遵命!”
车队离开了平整的官道,拐上了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初春的关中平原,麦苗已染上新绿,柳枝吐芽,田野间已有农人赶着耕牛,开始一年的劳作。但李铁崖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田埂地头、村舍院落之间。
第一个停留的,是渭南县治下,一个名叫“张村”的大庄子。庄子约百余户,屋舍新旧不一,但看得出,去岁秋收后,不少人家翻修或新建了房舍。村口有社树,树下蹲着几个歇晌的老农,正端着粗陶碗喝水闲谈。
李铁崖示意停车,带着李义,扮作过路商客模样,上前搭话。侍卫们散在四周警戒。
“老丈,叨扰了。我等行路至此,口渴难耐,讨碗水喝。”李义上前,操着略带洛阳口音的官话,客气地说道。
几个老农抬起头,见李铁崖气度沉稳,虽衣着普通,但身后跟着的随从(便装侍卫)皆精悍,不敢怠慢,忙道:“客官请便,乡野之地,只有粗茶淡水。”一人递过一碗水。
李铁崖接过,道了谢,慢慢饮着,目光扫过田野,看似随意地问:“老丈,今年春耕,可还顺当?去岁收成如何?”
提到收成,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些笑容。一个花白胡子、脸上皱纹如沟壑的老者道:“托…托老天爷福,去岁年景不赖,夏粮秋粮都还过得去。比前些年打仗那会儿,强多喽!”
“哦?听闻秦王府颁了新令,清丈田地,减了些赋税,可是真的?”李铁崖问。
几个老农对视一眼,笑容敛了敛。那花白胡子老者叹口气,压低声音:“这位客官是明眼人。新令…是好令。清丈是清了,俺们这些有地契的,心里踏实些。赋税…听说上头是减了,可…”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同伴。
旁边一个黑瘦老汉接口,带着几分怨气:“可落到俺们手里,也没见轻省多少!租子还是那些租子,该交的‘耗羡’、‘脚钱’,一分没少!官府派下来丈田的胥吏,吃喝要供着,稍不如意,就说你田亩不清,地界不明,还得使钱打点!”
“就是!”另一个老农也忍不住道,“说是按新令,租种官田、荒地,头三年租子减半。可好田好地,早被乡里那些大户、里正家的亲戚占光了,轮到俺们这些平头百姓,净是些边边角角、浇不上水的旱地、薄田!减了租,也打不了多少粮食!”
李铁崖不动声色,又问:“村里可有人去应募河套屯田?或是去军器监、将作监做匠户?听说待遇不错。”
“有倒是有。”花白胡子道,“年轻后生,有把子力气,又没田地的,去闯闯也好。河套那地方,听说苦寒,但有地种,头几年还免租赋,王爷还给发种子、农具,就是…就是离家太远,路上也不太平。去工坊的,倒是近便,在长安、栎阳那边,管吃住,还给工钱,就是规矩大,活计重,动不动还要学认字、学手艺,也不是人人都能干。”
正聊着,村里传来铜锣声,有人喊:“里正传话,明日县里户曹的典史老爷要来查验春耕,各户预备着,把地头田埂收拾利索,别让老爷挑出不是!”
几个老农一听,顿时没了闲聊的心思,纷纷起身,嘟囔着“又来了”、“准没好事”,向李铁崖草草拱拱手,各自散去忙活了。
李铁崖默默放下水碗,对李义使了个眼色。李义会意,从怀中摸出几枚当十的“秦王通宝”(秦藩自铸铜钱,分量足,成色好),悄悄放在方才坐的石头上,算是谢礼。
回到车上,李铁崖脸色平静,但双目深处,却隐有寒光。“清丈田亩,本为均平赋税,抑制兼并。然吏治不清,胥吏上下其手,好田仍归豪强,百姓未得实利。新政美意,一到下面,便走了样。”
“王爷,是否要召渭南县令?”李义低声问。
“不急。”李铁崖摇头,“一县如此,焉知他县不然?且再看看。”
车队继续向东,午后来到一处较大的集镇,名唤“永乐店”。此地扼守交通要道,商旅往来颇多,街市也较繁荣。李铁崖让车马在镇外等候,只带李义和一名察事房干员,步行入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有粮行、布庄、油坊、酒肆,也有铁匠铺、木匠铺,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兼卖笔墨纸砚的“书肆”,虽店面不大,却也干净整齐,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在店内翻阅。
李铁崖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扫过店铺招牌、货物成色、行人衣着。他走进一家客人较多的茶肆,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样点心,慢慢听着茶客们的闲聊。
茶客三教九流都有,有行商,有本地坐贾,也有赶集的农户。话题天南海北,但很快,就有人抱怨起来。
一个穿着绸衫、像是粮商模样的人叹道:“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去岁粮价还算平稳,今年开春,官府又下文,说是要‘平籴平粜’,常平仓要收粮,限了最高价。收就收吧,可那些胥吏,压价不说,还挑剔粮食成色,损耗又算得高,一石粮进去,到手没几个钱!还不如私下卖给那些大户的粮行,虽说也压价,好歹痛快些。”
旁边一个布商接口:“谁说不是!我这布匹,从蜀中、江淮运来,本就不易。如今各关卡税卡倒是少了些,秦王爷治下,比朱全忠那会儿是强。可地方上那些‘孝敬’、‘过路钱’,名目少了,暗地里却没断过!尤其过河、过关,那些兵爷、税吏,眼神一扫,你就得懂事。唉,这成本,居高不下啊!”
一个本地开杂货铺的老者,压低声音道:“最近风声紧,听说长安城里,王爷要办什么‘官学’,还要印便宜书。这是好事啊!可咱们镇上,里正、乡绅们,好像不太乐意。前几日,王乡绅家请客,我听他话里话外,说什么‘圣人学问,岂是贩夫走卒可窥?’‘印书贱卖,有辱斯文’,还说要联名向县尊进言,陈说利害呢。”
“嗨,他们那是怕!”一个年轻些的行商嗤笑,“怕平头百姓读了书,懂了道理,不好糊弄了呗!要我说,王爷这法子好!书便宜了,我以后也给我家小子买两本念念,认几个字,总比当睁眼瞎强!”
“你懂什么!”老者瞪他一眼,“那些乡绅,在县里、州里都有人!他们说不让办,你这书肆,搞不好哪天就得关门!”
听着茶客们或明或暗的抱怨、议论,李铁崖慢慢饮着茶。看来,新政在商业、文教领域的推行,同样阻力重重。胥吏盘剥未绝,旧有利益阶层(乡绅、部分官吏)对打破知识垄断本能抵触。而普通商民,则是在夹缝中求存,对新政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无奈和对未来的疑虑。
“王爷,”那名察事房干员,一直在侧耳倾听,此时用极低的声音禀报,“方才那布商所言关卡‘孝敬’之事,属下略有耳闻。潼关、蒲津等处,盘查较严,但尚算规矩。倒是些地方性的津渡、税卡,尤其河中、河阳那边新附不久之地,旧有陋规,仍时有发生。冯将军(冯渊)虽严令整饬军纪,然…积习难改,且利益牵扯。”
李铁崖微微颔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肆。市井之声,比田间的抱怨更显嘈杂,也更真实地反映了这新旧交替之际的复杂与阵痛。
离开永乐店,天色将晚。李铁崖并未返回长安,而是让车队转向东北,前往位于渭水与泾水之间的一处重要军镇——泾阳大营。此地驻有从洛阳轮换休整的一部兵马,约五千人,主将是秦王麾下一员得力偏将,名唤赵延。
李铁崖没有惊动赵延,而是让车队在离大营数里外的一个小村落歇脚。他带着李义,扮作过路客商,在村中唯一一家兼卖酒水吃食的脚店住下。
夜幕降临,脚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除了村民,更多的是三三两两从营中出来消遣的兵卒。他们卸了甲胄,穿着军中号衣,大声谈笑,划拳喝酒,显得放松许多。
李铁崖坐在角落的暗处,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静静听着。
兵卒们的话题,无非是军中操练的辛苦,上官的严苛,偶尔聊聊家乡,抱怨粮饷偶尔的拖延,羡慕长安禁军的好待遇。但总体而言,士气尚可,对秦王颇多称颂。
“还是秦王殿下体恤咱们!”一个红脸膛的军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去岁在洛阳戍守,虽然辛苦,但赏赐下来,可比在朱全忠手下时实在多了!至少不克扣!”
“就是!听说河套那边,贺拔将军(贺拔岳)带着弟兄们又打了胜仗,掳了不少牛羊,王爷有赏赐下来,人人有份!”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附和。
“唉,就是这军中规矩,越来越严了。”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叹道,“以前混日子也就罢了,现在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还他娘的要学认旗号、记口令,夜里冷不丁就紧急集合。赵将军说了,这是王爷的将令,要练精兵。苦是苦点,可话说回来,练好了本事,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大些不是?”
“听说长安城里,新开了个什么‘崇文馆’,王爷还让各军荐举子弟去读书?要是能识文断字,将来是不是也能当个官?”有兵卒带着憧憬问。
“做梦吧你!那是给有功劳、又机灵的娃儿准备的。就你?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众人哄笑。
“不过,赵将军倒是说了,以后军中也要教认字,至少要把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常用的军令号记熟了。说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听着兵卒们带着粗话却质朴的交谈,李铁崖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军队,是他的根基。严格的操练、相对公平的赏罚、对未来的些许期盼(如子弟入学),是维持这支军队战斗力和忠诚度的关键。从这些兵卒的言谈看,至少在中枢直接掌控的部队中,情况还算不错。但地方镇戍兵、团结兵,乃至新附之地的降军,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色渐深,兵卒们陆续归营。李铁崖也回到简陋的客房。李义低声禀报:“王爷,已打听清楚,赵延将军治军颇严,但赏罚分明,在军中威望不低。粮饷发放,基本按时。只是…营中军医不足,伤病士卒诊治不易。另,士卒家眷多在原籍,关中近年安定尚可,然河阳、昭义来的士卒,常有家书提及乡里仍不太平,或有豪强欺压,心中挂虑。”
“知道了。”李铁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军中事,冯渊在抓,赵延是晓事的。家眷安顿…这确是难题。新政惠民,最终也要惠及这些为我流血的将士家小。察事房要留意,各军士卒家眷在地方,是否被胥吏、豪强刻意刁难。若有,严惩不贷。”
数日的微服暗访,李铁崖走了渭南几个乡镇,看了市集,听了兵营。所见所闻,有喜有忧。喜的是,关中腹地大体安定,百姓得以喘息,对新政抱有期望,军队核心忠诚可用。忧的是,新政推行,阻力重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胥吏贪墨、豪强阻挠、旧习难改,使得许多良法美意,在基层大打折扣。官吏的颟顸,豪绅的抵触,百姓的困苦,士卒的隐忧,交织在一起。
回长安的路上,青篷马车在暮色中行驶。李铁崖闭目沉思。清丈田亩,触及土地兼并,动了豪强奶酪;整顿商税,断了胥吏财路;兴办官学、改良印刷,挑战知识垄断,更触动了旧有文化权力的根基。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积重难返的沉闷,那种细微之处的盘剥,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李义,”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回去后,你将这几日所见,择其要者,不涉具体地名人物,但点出现象,整理成文,密送崔相、冯将军、杜公一阅。不必说是孤的意思,只说是你沿途听闻。”
“是。”
“另外,传令察事房,加强对州县胥吏、税卡、乡里豪强的暗中监察。不必大动干戈,但要有实据。尤其对阻挠官学、垄断书籍、盘剥商民、欺压军属者,重点留意。搜集证据,定期密报于孤。”
“遵命!”
“回宫后,让将作监,把改良后的雕版,和印出的第一批《千字文》、《百家姓》,还有那本《秦律要略》,各送几份到承运殿。孤要看看,这印出来的书,到底如何,是否真能便宜,让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读得到。”
“是!”
马车驶入通化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次第亮起。这座雄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正缓慢恢复着生机。但李铁崖知道,要使这生机真正勃发,使新政的根须穿透板结的土地,深入民心,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他掀开车帘,望着巍峨的宫城轮廓,独目之中,闪烁着坚定而冷冽的光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朱温败亡,非尽因兵不利,战不善。内政不修,民心不附,根基朽坏,大厦倾颓只在顷刻。”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提醒自己,“治国,终究是要让这千万生民,有田可种,有衣可穿,有书可读,有冤可申,有望可期。路还长,但,必须走下去。”
车驾缓缓驶入秦王府。翌日,秦王“结束斋戒”,依制前往南郊举行亲耕耤田之礼,仪式隆重,百官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