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捷报抵京,数千匹雄骏的河曲马穿长安城而过,蹄声如雷,朝野振奋。然而大元帅府白虎堂内,李铁崖与心腹们所议,远不止庆功封赏。
“北征功成,军心可用。”李铁崖双目扫过众人,“然武功需文德彰,兵威需礼仪显。某欲于龙首原行‘全兵’大典,聚三军,明赏罚,以固根本。”
崔胤抚掌:“主公英明!此合古制‘大阅’之礼。既可犒军,又可示武安民,更可耀兵于外。只是……”他略作迟疑,“此等盛典,按制当奏请圣驾亲临,方为全礼。且长安冠盖云集,门阀世家居多,彼等虽慑于兵威,心中未必全服。若能请得圣驾,再邀诸姓观礼,使其亲见天威兵盛,或可收震慑与怀柔之效。”
冯渊捻须沉吟:“崔公所虑周全。门阀世家,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郑氏、杜氏、韦氏、裴氏、柳氏……这些关陇旧族、山东名门,虽经黄巢之乱、藩镇割据,势力不及前朝,然在士林清议、地方舆情乃至财货流通上,仍有影响力。彼等先前多持观望,今北征大捷,正是示之以威、结之以恩的良机。圣驾若临,彼等必不敢不至;至,则必见我兵威之盛、主公之礼遇天子。一石二鸟。”
李铁崖微微颔首。他深知这些世家大族的能量。他们或许已无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的权势,但在关中乃至整个北方的士人网络、经济脉络中,仍举足轻重。自己以军功崛起,若要长治久安,单纯依靠武力震慑远远不够,必须逐步将这些地方实力派纳入统治体系,至少不能让他们成为反对的隐患。
“便依二公之见。”李铁崖决断道,“冯公,即刻与礼部、钦天监拟定仪程,以最隆重的礼数,上表恭请圣上驾临龙首原,检阅三军。同时,以朝廷与大元帅府联名,郑重邀请长安城内及关中诸郡有名望的世家、耆老、名士观礼。对郑、杜、韦、裴、柳等大姓,需派得力之人登门送上请柬,以示礼遇。圣驾安危,由天策禁军金吾卫、千牛卫全力扈从,禁军统领亲自负责外围警戒。阅兵诸事,仍以大元帅府为主筹备,圣上临轩观礼、颁赏即可。”
“杜尚书,”他转向杜让能,“速拟表章,奏报北征大捷,请行大阅。贺拔岳处,命其遴选有功将士千人,携战利品回京。符习精骑亦需一部参与。两月后,仲夏吉日,于龙首原,行全兵大典,与圣上同阅,与万民同乐,亦与诸世家共观盛举!”
“诺!”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而“恭请圣驾”与“邀约世家”成为并行的两条主线。前者关乎礼法大义,后者则着眼于现实政治。
邀请世家的名单被精心拟定,不仅包括久居长安的关陇大族如京兆杜氏、韦氏,河东裴氏、柳氏的部分房支,也包括因战乱迁居关中的山东旧姓如荥阳郑氏、博陵崔氏、琅琊王氏的旁支,乃至在关中置有产业、颇具名望的地方豪强。请柬措辞恭敬,既彰显朝廷(天子)恩典,也暗含大元帅府的礼遇。
反应各异。以郑延祚(虚构,代表荥阳郑氏在关中的族长)为首的一部分较为敏锐或处境相对艰难的世家,接到请柬后,迅速备下厚礼,主动派人至大元帅府和主持此事的崔胤、冯渊处打探,表达恭顺与支持之意。他们看清了李铁崖在关中的根基日益稳固,北征胜利更添威望,与其对抗,不如顺势而为,或许能保全家业,甚至在新朝中谋得一席之地。
另一部分,如以韦闵(虚构,代表京兆韦氏保守派)为首的一些老牌关陇世家,则态度暧昧。他们自恃数百年门第,对李铁崖这类“起自行伍”的军阀内心鄙夷,但又畏惧其兵权。他们既不敢公然拒绝邀请,又不愿显得过于逢迎,多持观望敷衍态度,准备届时到场但不多言,看看风向再说。
还有少数,如与河东李存勖或有暗中往来,或家族利益与李铁崖新政有冲突的,则暗自忧惧。阅兵耀武,显然有震慑之意,他们担心这是李铁崖要对他们动手的先兆,暗中串联,但慑于军威,也不敢有明面动作。
冯渊、崔胤对这些动态了然于胸。他们一方面对主动靠拢的郑延祚等人给予热情回应,透露些许阅兵盛况的筹备细节,暗示将来若有“合作”,必不忘“功臣”;另一方面,对韦闵等观望派,保持礼节性接触,不卑不亢;对于那些暗怀异心者,则加强监视,阅兵本身也是一种警告。
大典仪程的制定,也充分考虑到了“观众”。除了天子卤簿、军队受阅、封赏将士等环节,特意安排了“耆老士绅瞻仰天颜”、“陛下慰勉有功”等程序,让世家代表有机会近距离感受“皇恩浩荡”与“军威雄壮”,并可能得到皇帝(实为李铁崖授意)的口头嘉许或象征性赏赐。宴席座位安排、赏赐等级,都经过精心设计,传递着不同的政治信号。
与此同时,长安城为迎接圣驾、举办大典而进行的装饰、净街、布置,规模空前。各受阅部队加紧训练,陌刀军、天策禁军等精锐更是重点操练,务求在御前和世家面前展现出最震撼、最严整的军容。
仲夏吉日,碧空如洗。自皇宫至龙首原,御道庄严,旌旗蔽日,甲士林立。长安百姓倾巷而出,人山人海。
巳时,天子卤簿盛大启行。全套皇家仪仗,在金吾、千牛二卫精锐扈从下,缓缓出宫。年轻的天子乘坐玉辂,旒珠后的面容略显苍白。沿途百姓山呼万岁。
御驾抵达龙首原时,校场肃穆,数万大军列阵,寂然无声。观礼台上,御座居中,大元帅位稍侧下首。台下特设的“耆老士绅”观礼区,郑延祚、韦闵、杜琮(京兆杜氏代表)、裴识(河东裴氏代表)、柳璨(河东柳氏代表)等数十位世家代表、地方名流,皆身着礼服,正襟危坐。他们中有的目光低垂,有的暗中打量四周军容,有的则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世家风范。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李铁崖带领下,百官、将士、乃至观礼的世家代表,皆随同行礼,声震原野。
天子登台就座,李铁崖及文武重臣随之登台。繁琐的祭告、致辞后,大阅开始。
首先接受检阅的天策禁军金吾、千牛二卫,军容严整,盔明甲亮,让世家代表们暗暗点头,至少这“朝廷脸面”颇为光鲜。
接着,昭义旧部等功勋方阵的百战锐气,让一些经历过乱世的老者神色动容。而北征凯旋之师携着战利品、俘获的旗帜马匹入场时,那扑面而来的剽悍与胜利者的骄傲,更让观礼区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郑延祚捻须微笑,对身旁的杜琮低声道:“军威如此,河朔可定矣。”杜琮微微颔首。而韦闵则面无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当“破阵陌刀军”那沉默、沉重、如移动铁墙般的方阵出现时,整个观礼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超越了时代认知的重步兵威慑力,让所有世家代表脸色骤变。郑延祚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深深的震撼与惊惧。韦闵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嘴唇紧抿。裴识、柳璨等人交换着骇然的眼神。他们读过兵书,见过世面,但从未想象过世间存在如此纯粹的、为毁灭而生的武装力量。这支军队的存在,以及它显然完全效忠于李铁崖的事实,让任何关于权势、名望、家族底蕴的盘算,都显得苍白无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数百年门第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陌刀军演练时,那整齐划一、力发同心的劈砍,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冲击,更是心理上的碾压。许多世家代表额角渗出了冷汗,先前种种观望、敷衍、甚至暗中抵触的心思,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彻底明白,关中已是李铁崖的关中,任何与之对抗的念头,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后续的骑兵、弩阵等演练,已无人能全神贯注观看。世家代表们心神激荡,各自盘算。
大典最后,皇帝在李铁崖陪同下,颁布褒奖诏书,并对“耆老士绅”代表予以口头慰勉,赐下御酒(象征性)。郑延祚作为代表上前谢恩,言辞极为恭顺。李铁崖特意在典礼结束后,于临时设下的帐殿中,简短会见了以郑延祚为首的几位态度较为积极的世家代表,温言嘉许他们“襄赞王事”、“德高望重”,并暗示未来朝廷(实指他的政权)需要倚重“贤达”,共安社稷。郑延祚等人受宠若惊,连忙表态。
随后,盛大的赐宴开始。世家代表们与有功将士、百官同席(当然席位分开且更优),享受着御赐酒食,但许多人食不知味,心思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对未来的思量中。
天子临轩、世家观礼的长安全兵大典,其政治效果远超一次简单的军事检阅。
对皇室而言,天子在万军与世族面前,再次确认了其“天下共主”的象征地位,但也再次体认到自身权力的虚空。李铁崖的恭敬姿态与绝对实力的展示,形成鲜明对比,使其任何异动念头彻底熄灭。
对李铁崖政权而言,此次大典获得多重收益:在礼法上,借天子之威,行己之实,名正言顺;在军事上,炫耀武力,震慑内外;在政治上,最关键的是,成功地给了观望中的关陇世家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顺我者昌。
大典之后,世家们的态度发生了显着分化与转变。以郑延祚为代表的“识时务者”迅速活跃起来,他们开始更积极地与冯渊、崔胤等人走动,有的献上钱粮支持“朝廷”(实为李铁崖),有的推荐族中子弟出仕,有的表示愿意利用家族在地方的影响力,协助安抚民心、征收赋税。郑延祚本人甚至婉转提出,愿将家族在长安附近的部分田产“捐献”出来,供大元帅府“安置有功将士或兴办义学”。
以韦闵为代表的保守观望派,虽然内心可能仍有不甘,但面对绝对武力威慑和郑家等派的“倒戈”,也明白大势已去,开始调整策略。他们虽不似郑家那般积极投靠,但也减少了暗中抵触,在地方事务上转为配合,至少不再明面设置障碍。韦闵本人,在大典后不久,也以“年老体衰”为由,辞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荣誉官职,实则是以退为进,避免成为靶子,其家族子弟则开始尝试与新兴的实权派将领、文官交往。
只有极少数原本就与李铁崖有深刻矛盾或利益严重冲突的家族,在惊恐中试图做最后挣扎,或暗中转移资产,或秘密联络外藩,但这些动作在大元帅府日益严密的情报网监控下,很难掀起波澜。
冯渊、崔胤等人巧妙地利用这种分化,拉拢一批,稳住一批,打击一小批,逐步将关中世家大族的力量,或吸收,或驯服,或边缘化,使之慢慢融入到李铁崖构建的新秩序中来。阅兵展示的军威,成为了最有效的催化剂。
龙首原上的烟尘散去,但铁甲洪流的影像与陌刀寒光的震撼,已深深烙印在长安世家乃至整个关中上层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