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凤翔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冬日凛冽的空气中凝而不散。象征李茂贞的“岐”字大旗和“李”字将旗,被粗暴地扯下,扔进仍在冒烟的废墟,取而代之的,是黑底金边的“昭义”大纛,以及更高处,一面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唐字赤旗。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真正主宰这座城市的,是前者。
节度使府,如今已成了李铁崖的临时行辕。昔日李茂贞穷奢极侈、雕梁画栋的节堂,此刻沾染了血污和烟尘,显得有些狼藉。李铁崖并未坐在那张宽大华丽的檀木帅椅上,只是背对堂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关中舆图。舆图上,代表各方势力的色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代表昭义的黑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关中平原,从东部的潼关、河中,到西陲新定的凤翔,连成一片。唯有北面沿山一些零星坞堡和更西的陇右,尚有不同的颜色。
堂下,贺拔岳、张横、李嗣肱等将领甲胄未卸,身上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与亢奋,分列两旁。冯渊、崔胤等文臣也已赶到,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初定后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思虑。
“城内初步肃清,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府库、武库、粮仓均已查封,正在清点。李茂贞尸身已收敛,其子李继筠及家眷、主要僚属,皆已看押。降卒约两万,已分别看管于城外大营。” 贺拔岳声音洪亮,禀报着战果,语气中不无自豪。短短数日,摧破雄城,生擒其帅,这是足以夸耀的功绩。
“我军伤亡几何?” 李铁崖没有转身,声音平静。
贺拔岳顿了一下,沉声道:“阵亡四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余,轻伤无算。新军与镇戍营折损尤重。” 攻克如此坚城,又是限期强攻,这个代价并不意外,甚至可说在李铁崖的预料之内,但听在耳中,仍让堂中气氛微微一沉。那些都是跟随他起家的老卒,或是他寄予厚望、辛苦练出的关中子弟兵。
“厚恤阵亡者,优加抚恤重伤者。有功将士,名录造册,待清点缴获后,论功行赏,不得有误。” 李铁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末将领命!”
“凤翔既下,关中已无公然抗命之藩镇。同州刘知俊,可曾遣使?” 李铁崖终于转过身,双眼扫过众人。
“回主公,刘知俊闻凤翔城破,李茂贞授首,已于昨日遣其子为使,星夜兼程赶来,除献上重礼,更表示愿亲赴长安请罪,并愿将同州防务,全权委托大帅处置。” 崔胤上前一步答道,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刘知俊这等骑墙派,最是识时务。
“算他知机。” 李铁崖不置可否,“告诉刘知俊,让他安心在同州待着,整顿兵马,谨防河东。其子,可留长安。至于同州防务……张横。”
“末将在!”
“着你分兵一部,前往同州要地‘协防’,整训其军,务使同州与潼关、河阳连成一体,固我东线。”
“遵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处理着凤翔之战的善后与对关中残余势力的收尾。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李铁崖对关中的统治,从“占据核心、威慑四方”,正式进入了“全面掌控、整饬消化”的新阶段。
“河北那边,最新消息如何?” 李铁崖话锋一转,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冯渊神色一肃,上前道:“据报,河东李存勖与宣武大将杨师厚在魏州(今河北大名)城下激战旬日,杨师厚虽勇,然寡不敌众,更兼魏博境内原附势力多有反复,魏州最终失守,杨师厚力战身亡。李存勖已全取魏博。成德镇守使闻讯,不战而降。如今,魏博、成德二镇,名义上已归河东。朱全忠闻讯,暴怒呕血,然其新败之余,精锐尽丧,更兼河阳、洛阳为我所据,南北隔绝,难以大举北援,只能收缩兵力于汴、宋、滑、郑等核心州郡,并加紧向淮南、幽州等地遣使求援。河北局势,已然逆转,李存勖势大,已成定局。”
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杨师厚这样的名将战死,魏博、成德短短时间内易主,还是让人心头震动。这意味着,河东沙陀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直接与李铁崖控制的昭义、河中接壤,更对关中形成了潜在的巨大威胁。
“好快的刀……” 李嗣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刀快,是朱全忠的脖子伸得够长,也够软。” 李铁崖冷冷道,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他以为占了洛阳就能威慑天下,结果在洛阳碰得头破血流,连老巢的根本都动摇了。李存勖不过是捡了个现成便宜。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河东与昭义、河中交界那漫长的、犬牙交错的界线,“这个便宜,有点太大了。吞下魏博、成德,李存勖已非昔日困守太原的河东留后。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以李存勖年方弱冠、新立大功、锐气正盛之心性,又有吞并河北之实利,其志必不在小。” 冯渊分析道,“下一步,其或可挟新胜之威,继续南下,趁朱全忠新败势弱,一举攻取宣武,问鼎中原。然宣武虽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汴梁城坚,急切难下。且我军坐拥河洛,虎视在侧,李存勖若全力南下,不得不防我军袭其后路,或与朱全忠联手。”
“或可,”冯渊话锋一转,手指指向舆图上的河中与昭义,“西向。一则报其父当年受挫于先主公之旧怨,二则拓地实边。河中富庶,昭义险要,关中更是王业之基。若其趁我军新定关中、人心未附之际,提兵西来,其患更大。”
“他敢!” 贺拔岳须发戟张,“沙陀胡儿,安敢窥我关中?末将愿提一旅之师,东出潞州,先给他个下马威!”
“贺拔将军勇武可嘉。” 崔胤开口道,“然兵法云,未算胜,先算败。李存勖新得河北,士气正旺,兵锋锐利。我军虽下凤翔,然士卒疲惫,粮秣消耗甚巨,关中百废待兴,实不宜即刻开启大战。当以稳守为上,整军经武,恢复民力,巩固根本。待我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与河东争雄不迟。”
“崔相所言,老成谋国。” 冯渊点头赞同,“然守不可被动。当巩固边防,示之以威,同时广布耳目,探其虚实,观其动向。更要紧者,是尽快将关中之力,真正化为我用。关中,周秦汉唐龙兴之地,表里山河,民风劲悍,若能经营得当,实乃王霸之基,足以与天下争雄!”
“王霸之基……” 李铁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双眼之中,光芒闪烁。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渭水、划过长安、划过八百里秦川的沃野。“冯先生所言,深得我心。朱全忠挟天子时,未能真正扎根关中;李茂贞割据岐陇,不过守户之犬。某既入此门,便要以此地为基业,行非常之事!”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堂下文武:“传令!”
众人肃然。
“其一,以朝廷名义,大赦关中,唯李茂贞及其核心党羽不赦。减免今岁赋税三成,与民休息。各州县官吏,留任原职,然需至长安述职考核,不称职、不法者,立黜!由冯先生、崔相总领此事,务必尽快使关中政令通畅,人心归附。”
“其二,整编降军,汰弱留强。择其精锐与敢战之关中子弟,充实各军。原凤翔、邠宁、华州建制,一概打散。以‘靖难讲武堂’二期、三期学员为骨干,搭建新军框架。李嗣肱!”
“末将在!”
“新军扩编至五万!以长安、凤翔、邠州、华州、同州为驻防要点,加紧操练,务必使关中处处有我强兵!”
“得令!”
“其三,畅通驿路,修筑关隘。自长安向东,经潼关至洛阳、河阳;向北,经邠州、延州(今延安)至夏绥(今陕北,此时为党项等部控制,可含糊);向西,经凤翔至陇右。沿途驿站、烽堠,务必完备。此乃血脉经络,不可不通!”
“其四,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着专人勘察郑白渠等旧渠,设法修复,以利灌溉。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来年开春,某要看到关中田野,重现生机!”
“其五,” 李铁崖声音转冷,目光投向东方,“对河东,明示友好,暗加戒备。以朝廷名义,贺其‘平定河北’,然需提醒其‘恪守臣节’。加强河中、潞州、邢州等地边防,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对宣武朱全忠……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告诉他,唇亡齿寒之理,某深知。然欲结盟共抗河东,需显诚意。河阳、洛阳,乃某军将士血战所得,断无归还之理。若其识相,可暂罢干戈,共御强胡。若其不服……” 李铁崖冷哼一声,“某不介意,提兵再赴汴梁城下,与他理论!”
一连串的命令,涉及军政、民政、外交、经济,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军事统帅的战后安排,而是一个有志于天下的雄主,在奠定基业之初的全盘布局。巩固根本,生聚教训,内修政理,外示威严,静观天下之变,以待时机。
堂下众人,无论文武,皆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他们跟随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仗的节度使,而是一个真正开始经营王霸基业的枭雄。
“关中沃土,秦川劲卒,周礼汉制,唐风遗烈……” 李铁崖最后望向舆图上那座被重重山峦与河流拱卫的长安城,双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野心的火焰,有沉重的责任,也有一种宿命般的慨然,“父亲,你念念不忘的长安,儿子不仅来了,还要让这里,再次成为天下的中心,成为我李氏……不,是成为某李铁崖,争衡天下的起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自今日起,长安,便是某之根本!诸君,与某一同,在这八百里秦川之上,重铸秩序,再定乾坤!”
“愿随主公,重铸秩序,再定乾坤!” 堂下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凤翔的硝烟渐渐散去,关中的战火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河北的李存勖虎视眈眈,中原的朱全忠困兽犹斗,更远的淮南、西川、江南,各方势力都在注视着关中这块突然易主的王霸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