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除阉宦、掌控宫禁,只是李铁崖在长安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如同猛虎踞于殿堂,固然威风凛凛,但若不能将利爪伸向殿堂之外,牢牢抓住关中大地这片基业,这威风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李铁崖深知,长安虽为帝都,但真正的力量,在于关中的土地、人口、粮秣,以及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与潜在的人才。
昭义军入主长安半月有余,在高压与怀柔并施的手段下,城内的恐慌逐渐平息,市面秩序开始恢复。但李铁崖的目光,早已越过长安高大的城墙,投向了更广阔的关中平原。他需要的不是一座被恐惧笼罩的孤城,而是一个稳固的、能够为他提供兵员、粮草、并成为争霸天下坚实后方的根据地。
“冯先生,长安初定,然根基未稳。关中诸镇,李茂贞、韩建之辈,虽暂作壁上观,实乃豺狼窥伺。城内旧吏,心思各异;四方豪强,坐观成败。我等如浮萍暂寄于此,非长久之计。” 节度使行营内,李铁崖对冯渊沉声道。他身后的关中地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触目惊心。
冯渊捻须颔首,目光睿智:“主公英明。得长安易,治关中难。朱温挟天子时,亦未能尽收关陇之心。今主公新入,恩信未立,威权未固。当务之急,一在强干,二在固本。强干者,整军经武,树威立信;固本者,收拢人心,广纳贤才,掌控乡里。”
“正是此理。” 李铁崖双目中精光闪烁,“整军树威,某已有计较。收拢人心,掌控乡里,先生可有良策?”
冯渊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安周边:“关中之地,州县交错,坞堡林立。大者如李、韩、王、刘诸藩,拥兵自重,暂且难以力服。然其余众多中小豪强、地方着姓、乃至寒门才俊,未必真心依附彼辈。彼等所求,无非是乱世之中,保全宗族,寻一明主。主公可双管齐下。”
“其一,明示法度,慑服不轨。以天子与主公联名,颁下《安关中新政令》,核心有三: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打击豪强兼并,以安百姓;整顿吏治,罢黜贪墨,选拔贤能,以收士心;编练乡勇,保境安民,实则将地方武装逐步纳入掌控。此令一下,必得小民拥戴,亦让观望者知我法度。”
“其二,广开才路,招贤纳士。可于长安设立‘招贤馆’,不论门第,唯才是举。通晓经史、明于吏治、擅长兵法、精于钱谷,乃至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或由地方举荐。由专人考核,量才录用,充实州县,或入幕府参赞。此乃收拢关陇人才,瓦解地方势力根基之良策。”
“其三,” 冯渊的手指重重一点长安城南,“于此地,建立‘关中校场’。”
“校场?” 李铁崖眉头微挑。
“正是。” 冯渊眼中露出深意,“此校场,非寻常练兵之所。其一,可集中整训我军中下层将校,统一号令,加深忠诚,汰弱留强。其二,可面向关中,公开招募良家子、有勇力智谋之青年才俊,入校场受训。授以战阵兵法,晓以忠义大义。合格者,择优编入我军,或派往地方担任军职、吏员。如此,不数年间,我军根基将与关中本土血脉相连,源源不断有关陇子弟为我所用,成为主公最可靠的力量。此乃强干固本之根本!”
李铁崖听罢,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双目中露出赞许之色:“先生大才!此三策,刚柔并济,步步为营。明法度以安民收心,开贤路以网罗才俊,建校场以培育根基。好!便依先生之计!这《新政令》与招贤事宜,由先生总揽,崔胤等人可协助办理,务求稳妥周全。至于这校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长安城依稀的轮廓,声音斩钉截铁:“某要亲自督办!校场之名,便叫‘靖难讲武堂’!不仅要教战阵杀伐,更要明忠孝节义,晓天下大势!李嗣肱!”
“末将在!” 侍立一旁的李嗣肱立刻应声。
“着你总督长安防务之余,协助冯先生,主持‘靖难讲武堂’筹建事宜。选址、营建、章程、教官遴选,由你与冯先生商定,报某知晓。要快!某要在一月之内,看到校场开营!”
“得令!” 李嗣肱大声应诺,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他久在军中,深知一支军队若有源源不断、忠诚可靠的基层军官和本土兵员,将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李铁崖的决心,便是最高效的推动力。命令下达,整个昭义军系统迅速行动起来。长安城南,原有一处废弃的神策军校场,占地广阔,只是年久失修。李嗣肱亲自督工,征发工匠、民夫,日夜赶工,平整场地,修建营房、校舍、箭楼、点将台。材料不够,便拆用城内无主废宅的木石砖瓦。不过二十余日,一处规模宏大、设施齐全的新校场便已初具雏形。高耸的辕门上,悬挂起李铁崖亲笔题写的匾额——“靖难讲武堂”,字体遒劲,隐含杀伐之气。
与此同时,以皇帝和李铁崖联名颁布的《安关中新政令》和“招贤令”,通过快马、布告、乃至说书人等方式,迅速传遍关中各州县。新政令中关于均平赋役、打击豪强兼并的条款,在底层百姓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隐隐的期待。而招贤令中“不论门第,唯才是举”的口号,更是在关陇之地,尤其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地方豪强中有能力的子弟、乃至一些破落将门之后中,激起了波澜。
“靖难讲武堂”的招募告示,则更加具体和富有煽动性。告示言明,招收十六至二十五岁,身体强健、略通文字、有志报国的良家子。入堂受训,不仅供给衣食,还有饷银。训练优异者,可直接授予昭义军下级军官职衔,或派往地方担任武职、吏员,前途无量。这对于乱世中渴望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的关中青年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当然,阻力也显而易见。新政令触及了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暗地里的抵制和怨言在所难免。招贤令和校场招募,也触动了旧有权力阶层的蛋糕,一些世家大族对此嗤之以鼻,甚至暗中阻挠子弟投效。但李铁崖手握强兵,坐镇长安,态度强硬。他派出了多支由昭义军老卒和文吏组成的“宣抚使”与“巡检队”,分赴各州县,一方面宣讲新政,督促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另一方面则监督招贤和募兵事宜,对于敢于公然对抗者,毫不手软,以“抗命”、“谋逆”为名,发兵剿灭了几处势力较大的坞堡,抄没其家产,主事者悬首示众。雷霆手段之下,暗流汹涌,但明面上的反对声音被迅速压了下去。
十月初,天高气爽。“靖难讲武堂”第一期,正式开营。
校场上,旗帜招展。高台之上,李铁崖一身戎装,按剑而立。冯渊、李嗣肱、崔胤等文武要员分列两侧。台下,是黑压压的队列。左边,是从昭义军中选拔出来的五百余名中下层军官和精锐老兵,他们将作为第一期学员,接受系统的战术指挥、军阵操演、军法军规乃至基础的识字算术培训,以提升整体素质和忠诚度。右边,则是从关中各地慕名而来,经过初步筛选的一千余名良家子。他们大多年轻,面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紧张,穿着各色杂衣,队列也远不如左边的老兵整齐,但眼神中跳动着渴望的火焰。
李铁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两千余张面孔。左边,是他起家的根基,需要不断锤炼,使其更加锋锐忠诚;右边,是他在关中扎下的新根,是将昭义军的血脉与这片土地连接起来的关键。
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通过亲卫的传呼,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今日,尔等站在这里,站在长安,站在某这‘靖难讲武堂’的校场上!尔等可知,何为‘靖难’?”
他顿了顿,声调提高:“靖者,平定也!难者,国难也!今天下分崩,社稷板荡,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某提义师,入关中,清君侧,所为者,正是靖此国难!”
“尔等之中,有随某百战余生的老卒,有关中热血报国的儿郎!今日入此校场,便要忘掉往日身份,只牢记一点:尔等乃大唐之卒,乃靖难之兵!校场之中,唯有军法!唯有操练!唯有忠诚与勇武!”
“某要你们学的,不只是杀敌的战技,更是治军的方略,是忠义的道理,是安邦定国的本事!从这里走出去的,将是未来平定天下的栋梁,是重建大唐秩序的基石!”
“训练,会很苦!规矩,会很严!淘汰,会很无情!但某保证,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将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都将不辜负尔等一身热血,不负这关中父老的期盼,不负这大唐天下!”
“自今日起,刻苦操练,严守号令!他日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光耀门楣,便在尔等自己手中!愿与诸君共勉!”
“愿为李帅效死!愿为大唐效死!” 台下,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初入行伍的新丁,都被这番话语激得热血沸腾,尤其是那些关中子弟,更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开营仪式后,严格的训练立即开始。李嗣肱亲自担任总教习,从昭义军中挑选悍卒猛将担任各科教官。训练科目包括队列、格斗、射箭、骑术、阵型、侦察、土木作业等实战技能,同时也安排了识字、算术、军法条例、忠义宣讲等文化思想课。训练极其严苛,淘汰率惊人,但奖惩也极为分明。优者受赏,劣者受罚,表现卓异者甚至能得到李铁崖的亲自接见和擢升。
“靖难讲武堂”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关中各地吸纳人才和兵员。同时,冯渊主持的“招贤馆”也渐有成效。一些在本地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精通刑名钱谷的胥吏、甚至少数因不满李茂贞、韩建统治而暗中来投的小地主、失意武将,开始陆续出现在长安。经过冯渊、崔胤等人的甄别考核,其中确有才干者,被陆续安排到长安各衙门、关中收复的州县,或进入李铁崖的幕府担任参军、书记等职。
李铁崖并未将所有新归附的关中豪强一棍子打死。对于那些主动配合新政、送子弟入讲武堂或招贤馆、并缴纳“助军粮饷”的家族,他予以承认和保护,甚至授予一些虚衔。对于态度暧昧、但实力较强的,则采取拉拢、分化、监视的策略。只有对那些顽固抵抗、甚至暗中与凤翔、华州勾结的,才施以雷霆打击,抄家灭族,其田产部分分给贫民,部分收为官田,其部曲家丁则挑选精壮,打散编入昭义军或地方乡勇。
一手高举“靖难勤王、均平赋役”的大旗争取底层民心,一手以“讲武堂”、“招贤馆”笼络中青年才俊和寒门势力,再辅以对地方豪强区别对待、拉打结合的策略,李铁崖在关中的根基,开始以长安为中心,如同树木的根系,向着四面八方悄然延伸、扎下。
表面上,李铁崖对长安朝廷保持了足够的“尊重”,重大政令仍以皇帝名义发布,日常政务也多交由崔胤等朝臣处理。但他通过控制军权、财权、人事任免权,尤其是通过“靖难讲武堂”和“招贤馆”系统培养和提拔忠于自己的新生力量,实际上已经将关中军政大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长安城内的昭义军行营,日益成为关中真正的权力中心。各地文书、情报、乃至诉状,开始越过朝廷有司,直接送到这里。李铁崖的意志,通过一道道看似平常的军令、委任状、甚至是“靖难讲武堂”的调训通知,无声而有效地贯彻到关中的各个角落。
凤翔的李茂贞,华州的韩建,以及其他关中藩镇,并非没有察觉李铁崖的动作。但他们一方面互相猜忌,难以联合;另一方面也被李铁崖入主长安后的“大义”名分和雷霆手段所慑,更对其迅速整军经武、扎根关中的举动深感不安却又一时无措。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时有发生,但大规模的战事暂时并未爆发。关中大地,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张的平静之中,但在这平静之下,新的力量在孕育,旧的格局在松动。
李铁崖知道,这根扎得还不够深,不够牢。关中的李茂贞、韩建是心腹大患,中原的朱温虎视眈眈,天下的强藩都在看着长安。但他更知道,有了“靖难讲武堂”这块源源不断产出忠诚军官的土壤,有了“招贤馆”这条吸纳关陇人才的渠道,有了初步推行的新政带来的民间认可,昭义军就不再是无根浮萍。假以时日,当这些关中子弟成长为军中将校,当这些新晋官吏遍布州县,当他李铁崖的名字与“靖难”、“安民”紧紧联系在一起时,这片周秦汉唐的龙兴之地,才能真正成为他逐鹿天下、问鼎中原最坚实的基石。
站在修缮一新的行营高楼上,李铁崖的目光越过长安的城墙,仿佛看到了关中平原上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父亲,你心心念念的长安,儿子不仅来了,还要让这里,重新成为天下的中心,成为我李氏基业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