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敦礼气得手脚都麻了。
他索性蹲下身,两只手揪住王老七的衣领。
衣领一扯,底下那副脊梁弯得像张弓。
崔敦礼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
“我给你数着。”
“一,二,三。”
“数到十,你要还是这个腔调。”
“十以后就不用数了。”
王老七哪里还敢出声。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半晌。
崔敦礼连呼带喘。
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边上,手指还在抖。
王老七挨完了这一顿,还是没吐一个字。
崔敦礼喘了半天气,忽然觉得不对。
王老七挨打时,一声没吭。
换作从前,这老奴早屁滚尿流地招了。
崔敦礼眯起眼。
难道这瓶子的事,王老七也一头雾水。
难道他这三年里,替崔氏采买的那些坛子。
真的只是寻常采买。
不是他自作主张拿去换了别的去处。
崔敦礼心里那点光,忽明忽暗。
他勉强站直,抬脚踢了踢王老七的膝盖。
“起来。”
“起来说话。”
王老七撑着地,慢慢撑起半边身子。
他膝盖磨破了,血混着灰,糊了一层。
王老七膝行到崔敦礼脚边。
额头抵着鞋面。
“老爷,老奴是真的冤枉。”
“那瓶子,真的是从西市买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
“前几日什么时候?”
“一大早。”
“花了几贯?”
“老奴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摊子上的东西,堆得跟柴火似的,老奴随手就搬了。”
崔敦礼冷笑。
“随手搬。”
“搬回来的东西,一屋子都摆着,你不记得。”
“记性倒是好。”
“那我问你,西市那条街,最贵的瓦罐,能卖到几钱?”
王老七愣了一下。
“几十钱。”
“几十钱。”
崔敦礼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一只几十钱的粗瓦罐,进了我崔氏的库,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只能摆进东宫仙酿柜上的罐子。”
“你告诉我,它变戏法了呢,还是我崔敦礼老糊涂了。”
王老七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崔敦礼发现,这老奴是真说不出话了。
或者,是敢怒不敢言。
崔敦礼不再多问。
他扭头就走。
王老七跟在后头,一瘸一拐。
一路上,崔敦礼没回头。
王老七也不敢开口。
两人都清楚,到了西市,是福是祸,全看那一摊子还在不在。
……
西市。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瓶瓶罐罐堆得小山一样。
叫卖声一波接一波。
崔敦礼板着脸,四下里扫了一眼。
他扫过一个个摊子,扫过一只只罐子。
扫到一半,崔敦礼忽然想起王老七前几日的话。
说跑了西市东市好几处,才撞见那一处摊子。
说那一摊子的罐子,他一口气全包了。
当时他还夸了一句识货。
崔敦礼的脚步慢了半分。
他想起王老七搬回那些罐子时,累得满头是汗。
崔敦礼当时只当是采买该有的辛苦。
如今想来,那汗是甜的。
西市人多眼杂。
崔敦礼走路都压着步子。
他怕人认出这副车驾与这身衣冠。
更怕街角巷口,哪只眼睛正盯着自己。
崔敦礼从进西市起,就没松过这根弦。
崔敦礼停下脚,抬手一指。
“人呢?”
“你不是说在这里吗?”
王老七一愣。
他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爷,可能是当时……都已经给包圆了。”
“他没货了,所以就不出来了。”
“包圆了?”
“你当我是傻子?”
“酒没有了可以再酿,罐子没有了,他不能再造吗?”
“他造一批模具都废了?”
“那卖罐子的老板,是被你塞满了嘴,还是被你吓跑了?”
王老七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崔敦礼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抬眼又扫了一圈那些摊子。
这些摊子上的罐子,一只几十钱。
堆在木架子上,落着灰。
摊主蹲在旁边啃饼。
这样的摊子,长安城里有几百处。
崔敦礼忽然觉得荒唐。
他刚才在书房里,一口一个细作一口一个走狗。
到头来,这细作是花了几十钱,蹲在西市一条街的角落里买的。
崔敦礼忽然又觉得不对。
若真是几十钱的货色,东宫拿来盛仙酿。
岂不是白瞎了。
崔敦礼琢磨不透。
他唯有认定一点。
这摊子背后,定有鬼。
要么鬼在摊主身上,要么鬼在王老七身上。
崔敦礼不再多问。
他大步往前走。
走到路口,崔敦礼站定。
他回头,冷眼看着王老七。
“该去哪去哪吧。”
“留你一条狗命,算是给太子面子。”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敦礼心里飞快地过了个念头。
换了平日,府里出了这种奸细,他连对方的姓名都不会问。
直接扔出府门,连夜赶出长安都是干净的。
可一想到这人是太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
崔敦礼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动了王老七,就等于动了自己与东宫那层还没撕破的脸皮。
从今往后,崔氏在长安还怎么抬起头来。
留着这老奴,还能留个耳目。
放开了打,反倒落了个把柄在东宫手里。
再者说,今日打骂一场,已是过了。
若明日再寻由头下死手,府里上下都得看他脸色。
崔氏的门风,是靠安稳撑起来的,不是靠长短棍子。
崔敦礼心里替自己寻了个稳当的台阶。
真正该查的,从来不是王老七。
王老七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是个跑腿的,能干出什么天大的事。
该查的是那摊子后面的货。
是谁造的模子,是谁下的图。
崔敦礼这般一想,胸口那股浊气,顺了半分。
崔敦礼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他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王老七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王老七伏在地上,膝盖一寸一寸挪着。
眼看着那道背影拐过街口,不见了。
他还想再抬头看一眼。
偏偏脖颈僵得抬不起来。
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那件破了大口子的短褐上。
王老七慢慢把手撑到地上。
撑了三次,才把自己撑直了半个身子。
他抬头看向崔敦礼的方向。
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崔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