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眼看着离对岸的青石平台,只剩最后短短几步,脚下原本就晃个不停的石桥,忽然狠狠斜斜往下一沉,最靠近平台的那几节石桥石板,就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支撑的骨头,瞬间软了下去,带着裂开来的石碴,顺着深渊直直往黑沉沉的水里急坠下去。
秦风眼见不对,用尽了全身上下攒着的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抓住小陈的后背,拼尽全力把人朝着青石台的方向,猛推了过去。
小陈踉跄着扑出去的同时,秦风反手一把攥住了老张伸过来的胳膊,借着那股拉力往前一冲,四个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全都扑上了相对干爽的青石平台。
几乎就在四个人全都扑上平台的同一瞬,身后悬在半空疯狂旋转的巨脸,轰然一声散了开来,无数原本聚在一块的绿色磷火,就像是被滔天巨浪狠狠打碎的灯油,一下子四散飞溅开,亮闪闪的绿点划过黑暗之后,又纷纷坠回了桥下翻涌的黑水里面。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旷空间,狠狠地震动了一下,晃得石台都颤了颤,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刚才那阵天翻地覆的动静,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水里,水流缓慢拍打岩壁的沉闷声响,还有趴在青石平台上的四个人,粗重又凌乱的喘气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剧烈震动带来的嗡鸣,像无数根针在耳蜗里横冲直撞,过了好一阵子,秦风才从那种炸开般天旋地转的耳鸣里,慢慢缓过神来。
他半边脸整张贴在冷硬的青黑色石台上,石面浸了千百年地下深水,冰得像是刚从万丈深渊池底,捞出来的棺材板,冻劲能直接透进骨头里。
潮乎乎的湿凉水汽,顺着他紧贴地面的侧脸,一点点往衣领里钻,顺着后颈往脊梁骨上爬,冷得人头皮一阵阵发紧,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全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先试着动了动僵得发沉的手指,刚一用力就摸到硌手的木柄——那把工兵铲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刚才拼尽全力卡石缝、拉小陈,虎口早就被反冲的巨力震得又麻又胀,连着整根指尖都几乎失去了知觉,半天摸不出一点自身的温热。
他咬着牙把那股麻劲压下去,根本没顾上缓自己的劲,先撑着插稳的铲子借力,一点点缓缓坐起身,转过硬邦邦的脖子,急着去看另外三个一起冲出来的同伴。
老张整个人四仰八叉仰面躺在石台上,胸口像扯风箱一样起伏得厉害,大口大口吸着混了腐腥气的冷空气,喘了好半天,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才勉强顺过来。
从刚才在桥面上,把林晓雨按稳开始,他那只粗糙的手掌,就一直紧紧扣在那姑娘的后背上,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林晓雨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窝在老张身侧,单薄的肩膀,止不住一下一下发抖,两只白嫩嫩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就怕一松开,控制不住的哭喊声,就会从喉咙里钻出来,招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陈瘫得离水最近,半个身子趴在平台最靠外的边缘,两条吓软了的腿,还软塌塌地拖在石台外沿,再往后溜半尺,整个人就得直直栽进下面翻涌的黑水里了。
秦风眼尖瞥见,想都没想就伸手一把抓住小陈的后领,咬着后槽牙攒了劲,把人往平台安全的地方狠狠拽了一把。
“都没事吧?”秦风刚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刚才喊得太用力,嗓子早哑了,干得像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发出来的声音低哑干涩,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见。
老张没力气开口答话,只抬起满是冷汗的手,对着秦风摆了一下,费劲地翻身从冰凉的石面上坐起来,伸胳膊捞起刚才慌的时候,滚在两步开外的强光手电。
没想到一路折腾,手电居然还没灭,雪亮的光柱斜斜朝着平台打出去,把弥漫在石面上的湿冷水汽,照得发白发亮,像一层半人高的薄烟,就贴着石面慢慢悠悠流动。
手电的光到底还是穿不透,地下那积了千百年的浓黑,撑死也只是照出了七八步远,再往前就被厚重得像实体的黑暗,一口吞得干干净净,半点儿影子都留不下。
秦风等老张把四周照得差不多,才低头慢慢卷起自己左边的裤脚,刚才被水下东西缠过的地方,那一圈淡黑色的指印,还明明白白印在皮肤上,只不过短短片刻,颜色已经比刚才深了好几个度,暗沉的青黑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活像一圈浸了毒的烂泥,硬生生刻进了肉皮里。
他试探着伸手碰了碰,那股刺骨的凉意,瞬间就顺着指尖钻进来,凉得吓人,连着整条小腿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不想说出来让大家更慌,就悄悄把裤脚放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那圈不正常的青黑。
“桥……桥没了……”直到这时,林晓雨才从喉咙里哆哆嗦嗦挤出这么几个字。
她的声音又细又发颤,飘得像随时会断的线,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身后,那不断的翻涌着的那片黑水,眼泪早就涌在了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硬憋着,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秦风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扫了一眼,他们刚才拼死走过来的那座窄桥,已经彻底塌得不成样子,只剩几截断裂的粗石条,歪歪扭扭斜插在黑沉沉的水里。
远远看去,那就像是几颗泡在烂泥里发涨的烂黑牙,大半个桥面早就沉进了翻涌的黑水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视线,没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
“不能停。”他撑着冰凉的石面慢慢站起来,腿肚子刚才一直绷着劲,这会儿一发力膝盖就猛地软了一下,晃了晃,又咬着牙硬生生把身形稳住,“这地方太邪性,不能久留,先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