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狍子屯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门框上鲜红的春联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院子里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空气中还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偶尔点燃一个鞭炮,“啪”的一声吓得鸡飞狗跳。
郭春海家的四合院里,更是热闹非凡。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青砖灰瓦,朱红大门,是去年秋天新盖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是郭春海特意从山里移栽过来的,说是要“不忘根本”。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几个孩子围在那里抢着吃。
堂屋里,郭春海和乌娜吉正陪着托罗布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今年七十五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腿脚不太利索了。他坐在炕上,背后靠着厚厚的棉被,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碗,慢慢地喝着茶。
“春海啊,你这房子盖得好。”老爷子环顾四周,“敞亮,暖和,比城里那些楼房强多了。”
“老爷子喜欢就多住几天。”郭春海说,“东厢房给您收拾出来了,炕烧得热热的,住到开春再回去。”
“住不了那么久。”老爷子摆摆手,“开春还得进山呢。虽然不打猎了,但得去巡护,看看咱们设的那些红外相机,有没有拍到好东西。”
提到巡护,郭春海想起了儿子郭安。郭安今年十二岁,上初中一年级,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六,快赶上他妈妈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往山里跑,对打猎、巡护特别感兴趣。
“安子呢?”郭春海问。
“跟他格帕欠爷爷进山了。”乌娜吉说,“说要去看看昨天设的套子有没有套到兔子。我让他多穿点,别冻着。”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郭安和格帕欠一前一后进来了。郭安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头上挂着两只肥硕的野兔,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灰褐色的光。格帕欠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爸,妈,太爷爷!”郭安兴奋地喊,“我们套到兔子了!两只!”
“好小子!”郭春海笑着迎上去,“怎么套的?”
“用的钢丝套,设在兔子常走的路上。”郭安很熟练地讲解,“兔子晚上出来活动,早上回窝,咱们天不亮就去设套,等它们回窝时经过,就套住了。看,这两只都是公的,皮毛完整,没受伤。”
“怎么知道是公的?”
“看这个。”郭安指着兔子的后腿,“公兔后腿内侧有香腺,母兔没有。而且公兔体型更大,前腿更粗壮。”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连格帕欠都点头:“这小子眼力好,脑子灵,是块打猎的料。”
乌娜吉却有些担心:“安子,你马上就期末考试了,还整天往山里跑,耽误学习怎么办?”
“妈,我学习没耽误。”郭安很认真,“我每天先把作业写完,复习完功课,才进山的。而且进山也是一种学习啊,课本上可学不到怎么认动物脚印,怎么设陷阱。”
这话说得在理。郭春海支持儿子:“娜吉,让孩子多接触自然有好处。咱们是猎户出身,不能丢了根本。只要不影响学习,让他去。”
乌娜吉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啊,一个样。”
正说着,女儿郭小雪从西厢房跑出来。她今年十岁,上小学五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像个小火团。
“爸,妈,我的舞蹈比赛得了一等奖!”她手里拿着一个红皮证书,“老师说要推荐我去哈尔滨参加全省比赛!”
“真的?快拿来我看看。”乌娜吉接过证书,上面果然写着“一等奖”,还盖着县教育局的章。
“小雪真棒!”郭春海高兴地摸摸女儿的头,“想去哈尔滨比赛吗?”
“想!”小雪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哈尔滨的舞台可大了,观众可多了。我要好好练,拿全省一等奖!”
“好,爸支持你。等开学了,给你请专业的舞蹈老师,好好教你。”
两个孩子,一个喜欢打猎,一个喜欢舞蹈,性格迥异,但都很有天赋。郭春海很欣慰,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午饭很丰盛:野兔炖蘑菇,小鸡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合作社养殖场送来的鹿肉。一大家子围坐在炕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吃饭时,郭春海问儿子:“安子,你将来想干什么?”
郭安想都没想:“我要像爸一样,当猎人,保护山林。”
“光打猎可不行。”托罗布老爷子插话,“现在的猎人,不光要会打枪,还得懂科学,懂管理。你看你爸,为什么能把合作社办得这么大?因为他有文化,有眼光。”
“那我就上大学,学动物保护,学林业管理。”郭安很坚定,“等我学成了,回来接爸的班,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这话让大人们都很欣慰。孩子有志向,有想法,是好事。
郭小雪也不甘示弱:“我要当舞蹈家,在全国的舞台上跳舞。还要开舞蹈学校,教很多很多小朋友跳舞。”
“好,有志气。”乌娜吉笑着说,“那你可得好好学,舞蹈家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吃完饭,郭春海带着儿子去了合作社的养殖场。他想让儿子看看,现在的猎人是怎么工作的。
养殖场变化很大。原来的简易圈舍都改成了现代化的饲养区,有自动喂食机,有恒温系统,有监控摄像头。梅花鹿和马鹿在宽敞的圈舍里悠闲地吃草,野猪在泥坑里打滚,紫貂和狐狸在特制的笼子里窜来窜去。
“看,这是咱们的生态养殖区。”郭春海指着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山坡,“里面模拟野外环境,动物可以自由活动,吃天然饲料。这样养出来的动物,更健康,肉质更好。”
郭安很感兴趣:“爸,这些动物都是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从山里抓的种兽,有的是跟外地交换的,有的是自己繁殖的。”郭春海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有完整的繁殖体系,每年能提供上千只种兽给其他养殖场。”
“那还打猎吗?”
“打,但不一样了。”郭春海带着儿子来到巡护队的办公室,“咱们现在主要是巡护,保护,而不是猎杀。你看这些照片——”
墙上贴满了红外相机拍的照片:有东北虎,有棕熊,有马鹿,有野猪,还有各种珍稀鸟类。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动物种类。
“这些都是咱们的巡护队拍的。”郭春海说,“咱们在山里设了一百多个红外相机,二十四小时监控。通过这些照片,咱们可以了解动物的活动规律,种群数量,生存状况。然后制定保护措施,比如在哪里设保护区,在哪里限制狩猎,在哪里补种植被。”
郭安看得很认真:“爸,这就是您说的,从猎人向守护者的转变?”
“对。”郭春海点头,“咱们的祖先打猎,是为了生存。现在咱们生活好了,不需要靠打猎生存了。那咱们就该回报山林,保护山林,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这些动物,还能享受这片绿水青山。”
“我明白了。”郭安若有所思,“猎人不是只会打猎的人,是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人。”
“说得好。”郭春海拍拍儿子的肩,“你能理解这个,爸就放心了。”
从养殖场出来,又去了合作社的培训中心。这里正在举办“青年猎人培训班”,二十多个年轻人在学习动物学、生态学、林业管理知识。讲课的是从哈尔滨请来的大学教授。
郭春海带着儿子坐在后排听了一会儿。教授正在讲“生物多样性保护”,黑板上画着食物链和生态金字塔。
“……每一个物种,都是生态系统中的一个环节。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整个系统都会受到影响。比如,狼少了,鹿就会泛滥,就会过度啃食植被,导致水土流失。所以,保护不是保护某一个物种,是保护整个生态系统……”
郭安听得很入神。这些知识,他在课本上学过,但在这里听,感觉不一样——更具体,更生动,更贴近生活。
课后,郭春海介绍儿子给教授认识。
“王教授,这是我儿子郭安,对动物保护很感兴趣。”
王教授打量着郭安:“小伙子,多大了?”
“十二岁。”
“听说你从小就跟大人进山打猎?”
“嗯,六岁就跟我爸进山了。”
“那你说说,打猎和保护矛盾吗?”
郭安想了想:“不矛盾,关键是怎么打。有节制地打,有选择地打,就是保护。滥杀滥捕,就是破坏。”
“说得好。”王教授赞许地点头,“有悟性。将来想学这个专业吗?”
“想,我想考东北林业大学,学野生动物保护。”
“好,有志气。好好学习,将来我当你的导师。”
从培训中心出来,郭春海又带儿子去了合作社的标本室。这里收藏着合作社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动物标本:鹿、熊、野猪、紫貂、狐狸,还有各种鸟类。每个标本都栩栩如生,旁边有详细的介绍。
“这些标本,有些是咱们养殖场自然死亡的动物做的,有些是巡护时发现的死体做的。”郭春海说,“它们现在的作用,是教育,是研究。让来参观的人了解这些动物,认识它们,从而保护它们。”
郭安一个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当他看到那只东北虎的标本时,停下了脚步。那是合作社唯一的一只老虎标本,是根据照片和资料复原的,虽然不是真虎,但很逼真。
“爸,这就是咱们拍到的老虎?”
“对,按照片做的。真虎不能做标本,那是违法的。但这个标本可以,用来宣传教育。”
郭安看着老虎威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敬畏:“爸,我将来一定要保护好它们,让它们永远生活在山林里。”
“好,爸相信你。”
晚上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郭春海把白天的事跟妻子说了。
“安子这孩子,有想法,有志向。将来可以接合作社的班。”
乌娜吉却有些担心:“他才十二岁,说这些太早了吧?而且合作社这么大,他一个人能管得了吗?”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郭春海说,“你看金成哲管运输集团,格帕欠管养殖场,二愣子管娱乐公司,不都管得很好吗?将来安子要是真有能力,就让他当总负责人,下面有各个板块的经理协助。”
“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有没有那个能力。”
“所以从现在开始培养。”郭春海很认真,“寒暑假让他去各个部门实习,了解业务;平时让他多看多学,增长见识;等他上大学了,学专业知识;毕业后,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来。”
这个规划很长远,但很实在。乌娜吉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饭后,郭春海把儿子叫到书房。书房不大,但书很多,有养殖技术的,有管理学的,有动物学的,还有各种地图和资料。
“安子,爸跟你聊聊。”
父子俩对面坐下。郭春海很郑重地说:“你今天说的话,爸都记在心里了。你想接合作社的班,爸很高兴。但接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有能力,要有担当,要有奉献精神。”
“爸,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郭春海问,“你知道合作社有多少人吗?知道合作社每年赚多少钱,花多少钱吗?知道合作社面临哪些困难,哪些挑战吗?”
郭安被问住了,摇摇头。
“所以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郭春海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这是合作社去年的财务报表,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又拿出一本地图:“这是合作社的业务分布图,红色是养殖场,蓝色是运输线路,绿色是娱乐场所。你要记住每一个点的位置,每一个业务的特点。”
再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作社的发展规划,未来五年的目标是什么,要做什么,怎么做。你要理解,要思考。”
郭安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资料,有点懵,但很快镇定下来:“爸,我会认真学的。”
“不急,慢慢来。”郭春海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合作社帮忙。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打扫卫生,整理文件,跟着巡护队进山。一边干,一边学。”
“好。”
“还有,”郭春海补充,“学习不能落下。合作社需要的是有文化、有知识的接班人,不是只会打猎的莽夫。你的成绩必须保持在班级前三名,否则一切免谈。”
“我保证!”
从那天起,郭安的生活规律变了。每天早早起床,先锻炼身体——郭春海说,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然后上学,认真学习。放学后,直接去合作社,帮忙干活,学习业务。晚上回家,做完作业后,看父亲给的材料,不懂就问。
很累,但很充实。郭安觉得,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近了。
而郭小雪也没闲着。她的舞蹈老师专门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练功两小时,周末加倍。乌娜吉给她买了专业的舞蹈服和舞蹈鞋,还请了哈尔滨的舞蹈家来指导。
两个孩子,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
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成长,郭春海和乌娜吉很欣慰。他们知道,合作社的未来,家庭的未来,都在孩子们身上。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郭春海和乌娜吉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春海,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郭春海很肯定,“咱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什么都有;从十几户人家,到现在几百户人家;从穷得叮当响,到现在家家富裕。更重要的是,咱们找到了路子,找到了方向,还培养出了接班人。怎么不值?”
“是啊,值。”乌娜吉靠在丈夫肩上,“孩子们有出息,合作社有未来,咱们就放心了。”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的大院里,还有灯光亮着——是值班的人在巡逻。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
家庭在传承,事业在传承,希望在传承。
而这一切,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