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他听过。
黑牢里，赵缺曾这样对他说。
更早以前，镇国公府偏院的雪夜，洪九也曾用类似的语气告诉他......拳要往前递。
陆青望着邪神身后的黑暗，缓缓闭上眼。封在神魂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打开。
洪水一样的画面冲进他的意识。
星空之城。
第一裂隙。
盘古巅。
旧神。
夸祖。
墨大人。
北嵬生。
......
还有一座已经走到末路的宇宙。
他想起了宋北。
也想起了原初。
两世记忆重叠在一起，陆青终于看见了那些曾经想不通的细节。
洪九从未存在。赵缺也从未被关在黑牢。
他们只是封印在神魂中的两段记忆。
是前世的他，在进入这方宇宙之前，给自己留下的引路之人。
轮回会磨灭记忆，也会改变心性。
若幼年的陆青直接承受宋北全部记忆，这一世的人格很可能被前世吞没。
所以那些记忆没有一次醒来。它们披上不同的身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洪九教他八极。
因为那时的陆青需要一双能保护母亲的拳！
赵缺告诉他三境灵窍。
因为黑牢里的陆青已经走到凡俗武道的尽头。
他们只负责推开一扇门。
门开之后，便悄然消失。
陆青回想起洪九离去时空荡荡的柴房，也想起皇帝说过，地牢中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一路上，那个在黑暗里替他点灯的人，一直藏在自己的神魂深处。
就是自己。
可洪九教他的拳是真的。
赵缺说过的话也是真的。
那些年受过的苦，交过的朋友，流过的血，更没有半分虚假。
宋北是他。
陆青也是他。
前世给了他方向。
这一世，则让他明白为什么要继续往前。
陆青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
邪神身后，有一口井。
井口不过数尺，藏在扭曲的血肉与法则之间。井水很深，深处有一点青光，微弱却纯粹。
那是原初当年留下的后手。
本源井。
其中封存着玄初界开天之初遗下的一缕初始源气。
宋北来到这方宇宙，就是为了它。
只要取出这缕源气，他便有机会补全神主之路，回去拯救那片已经衰老的宇宙。
可陆青看着眼前溃败的人群，又望向邪神身上那一张张痛苦的脸。
他在玄初界出生。
在这里长大。
母亲埋在大虞。
兄弟死在朔方。
落北宗的藏经阁里，还留着他坐过百年的木桌。
这方天地，也是他的故乡。
本源可以取。
但不能踩着玄初众生的尸骨拿走。陆青穿过混乱的人群，朝那口井走去。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道：
“青圣，前面去不得啊！”
陆青没有停。
邪神也注意到了他。
无数张脸同时转来，数千种声音重叠在一起。
“外来之魂。”
“你终于来了。”
陆青来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中的青光。随后，他转过身。面对邪神，也面对帝路上还活着的众生。
“我取一缕源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随着大道传遍玄初七州。
“还此界万年太平。”
听到此话邪神也是发出大笑，虚空随之震裂！
“你凭什么？”
陆青握住旧枪。
“凭我走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天劫降临。黑色雷云从帝路上空压下，第一道雷霆便劈碎了数百里虚空。
邪神张开巨口，万千触手从血肉中探出。
本源井也开始震动。
玄初界的天道感应到有人要触碰初始源气，庞大的排斥之力落在陆青身上。
天劫。
邪神。
本源反噬。
三股力量同时压来。
陆青身后的圣莲缓缓展开。
莲花之中，长出一株青树。
树根扎入虚无，枝叶撑起昏暗的帝路。
春生！
青光沿着古路铺开。
那些尚有一口气的修士，伤口开始止血。断裂的骨骼重新生长，枯竭的气海也得到片刻喘息。
夏盛！
青树燃起。
火焰顺着枝干烧遍树冠。
陆青体内的气血、修为、寿元同时燃烧，手中旧枪发出低鸣，枪身上的裂痕一条条亮起。
秋杀！
满树青叶瞬间转黄。
风一吹，落叶漫天。
每一片叶子都化作无情锋刃，斩向邪神体表的那些面孔。
脸孔破裂时，没有鲜血。只有一道道被困多年的魂魄飞出。
他们有的哭，有的笑，还有人朝陆青遥遥行了一礼。
冬藏！
青树枯萎。
陆青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失去光泽，生机向体内最深处收拢。
外面看去，他像在迅速老去。可在那片死寂之下，一颗火种正在成形。
邪神终于怒了。
“你敢毁我万年道果！”
触手横扫而来。陆青提枪迎上。
枪出如龙，连续刺穿七条触手。第八条触手从背后贯穿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钉在虚空。
陆青反手扯断触手。
向前。
邪神一掌落下，掌中叠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陆青则以拳相迎。
八极，开门。
拳掌相撞，整条帝路猛然一沉。陆青右臂骨骼尽碎。
随即他换左手。
进步。
顶肘。
邪神胸前的血肉被撞开一层。
撑锤。
第二层血肉破碎。
邪神利爪贯穿陆青胸膛，鲜血顺着青衣往下流。陆青仍在往前。
他天生心脏偏右。
很多年前，这个与常人不同的心脏让他活过一次。
今日，它又让他多出了一拳的时间。
最后一步。
贴山靠。
枯萎的青树法相与陆青一同撞入邪神胸口。轰然巨响中，邪神庞大的身躯向后倾倒。
陆青伸手探入那团不断蠕动的血肉，五指抓住一团黑色根系。
那是邪神扎入玄初界本源的根。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求饶，咒骂，诱惑。
陆青只说了两个字。
“出来。”
他用力一扯。
黑色根系被连根拔出，霎时间邪神的惨叫传遍七州。陆青没有丝毫留情五指合拢，将那团黑色本源捏碎。
邪神身上的无数面孔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刻，庞大的躯体从内部崩塌。
成千上万道魂影飞向玄初界各处，像一场逆流而上的星雨。
本源井中，青光冲天。
一株青莲从井口生长出来。
花开十二瓣。
其中映着陆青走过的一生。
偏院雪夜。
朔方城门。
皇城黑牢。
落北宗藏经阁。
镇妖关。
还有这条铺满白骨的帝路。
第十二片花瓣中，也映出另一方宇宙的盘古巅。
那里有一簇已经熄灭的薪火。
此刻，灯芯上重新亮起了一点青光。
玄初界大道轰鸣。
七州草木同时抽芽。
枯竭多年的灵脉重新涌出清气。
有人跪了下来。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帝路传到七州。
“拜见青帝。”
陆青站在本源井上。
青衣破碎，白发垂肩。
他摊开手。
掌心悬着一缕初始源气。
只有发丝粗细。
却比世间任何光芒都要纯净。
这已经足够。
……
同一时刻。
正宇宙边陲。
那颗无名星球上，溪水仍在山脚缓缓流淌。溶洞深处，一点青芒凭空亮起！
光芒聚拢，先凝出骨骼又再生血肉，最后化作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白袍垂落。
黑发披肩。
洞壁上的荧光石一块接一块亮起。
许久之后，那双闭合多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眸中先有青莲一闪。
随后归于沉静。
宋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之间，一缕初始源气缓缓游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道：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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