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人,陆家。”
陆沉站在龙泉镇外,望着远处那座巨大的佛堂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句话他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每一次落定都让他感觉到难以名状的烦闷。
岭南的局势原本就已经足够复杂。
玄教与禅教各自布局,插手沐王府的继承之争,在两府之间埋下暗桩。
明面上是传道授业,背地里却各怀算计。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多方角力的局面,甚至已经摸清了他们各自的步调。
可现在,连斩龙人世家也踏入了岭南。
而斩龙人陆家,正是他血脉所属的那个家族。
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等他解决了岭南的乱局,等他突破了更高的境界,等他在六扇门的根基再深一些,他可以去见一见那个家族。
天赐侯的身份,大乾最年轻的宗师之名,加上他在岭南杀出的名声,未必不能谈得拢。
若谈得拢,认祖归宗便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并不奢望陆家会给他什么。
只是觉得父母和爷爷,不该就这么默默无名的死在岭南。
陆家也不该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打压他们。
他想要一个交代,至少能让死去的父母和爷爷也能认祖归宗,进入祠堂的交代!
可那个出现在龙泉镇的陆家人,在他面对禅教众人的关键时刻,竟然选择更加猛烈的刺激龙脉,让自己成为他计划中的牺牲品!
他从始至终没有现过身,没有一句交谈,所有的安排都是将陆沉当作一道用来消磨龙脉之力的屏障。
这种态度已经不只是冷遇了,是明摆着不把你当作一个需要招呼的人。
陆沉可以接受不认他,但接受不了这种被视作耗材的对待。
他本来对那个家族抱有的那一丝念想,在龙泉镇这场变故之后已经彻底断了。
这代表斩龙人陆家对他们这个分支的态度,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处于敌对的程度,对于他们这些流落在外的族人都不承认。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来岭南。
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走了那么多地方,翻过那么多卷宗和舆图,从没发现这片土地有什么能同时吸引禅教,玄教和斩龙人世家的东西。
能吸引宗师的东西不少,但值得他们暗中布局,不宣而至的,绝不可能是明面上的那些。
可如果岭南真的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三方派来的人手又未免太少了些。
禅教的核心高手没有现身,玄教的精锐也并未调来岭南,斩龙人世家也只来了一个人。
不像是志在必得,更像是在探路,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像是在验证什么消息的虚实。
这反而让陆沉更加在意。
能让这些人同时观望,却又不急于倾力投入的东西,往往才是最难估量的。
他收回思绪,迈步朝龙泉镇走去。
暮色已经沉下来,佛堂的轮廓被正在暗下来的天光压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檐角还有些许未散尽的余晖。
佛堂外不远处的那座军营,此刻火把还没点燃,只有几间长屋的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陆沉走到营门口时,门口几个兵丁正在闲聊。
他们看到有人走近,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靠门边那个兵丁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整洁,气度与常来这里的那些人不太一样,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哥,便先开了口。
“站住,你来这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沉停下脚步,目光平视着那个人,语气没有起伏:“我该懂什么规矩?”
那人闻言没有生气,语气反而松散了些,像是在面对又一个不懂行情的年轻少爷:“你来这里还不就是为了挑人?刚好咱这最近又来了一批好货。”
他朝营区深处扬了扬下巴:“我给你先去挑的机会,但这价钱……”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陆沉主动接话。
“价钱不是问题。”陆沉冷眼说道。
那兵丁咧嘴一笑,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转身朝营区内走去,边走边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公子请,咱们保证你满意而归。”
陆沉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营区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营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两侧是一排排灰砖砌成的长屋,间距不大,天色正在暗下来,有些窗口透出昏暗的灯光,有些则黑漆漆地闭着。
那兵丁领着他走到其中一间长屋前,随手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稻草和尘土的气息从里面散出来。
屋里光线很暗,墙角坐着十几个女人,年纪参差不齐,大都穿着同一类暗色的粗布衣衫。
有人靠着墙坐着,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门口的光线微微眯起眼来。
她们看着陆沉时,目光带着一种熟悉而压抑的紧绷,像是已经习惯了被看,却始终没法习惯被人看得太平静。
陆沉问道:“这些都是最近新来的。”
那兵丁站在门边,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轻快:“自然全都是新来的,之前的那些都已经被挑光了,公子怕是也不喜欢。”
陆沉没有看那些角落里的面孔,只是问道:“不是说官府已经发了文书,已经不再需要徭役了吗?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兵丁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这种事情你就别管了。”
“别的地方不需要徭役,难道咱们这里,旁人还能管得到?”
他说完,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等对方识趣地收住这个话题。
陆沉点了点头:“那把这些人全都给我打包送到府上去。”
那兵丁的笑容微微一滞:“你莫不是来找茬的吧?敢问公子到底是哪个府里的人?”
“这堂堂龙泉镇内,可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老爷。”
他说话时,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其他几个兵丁也先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就在这时,营区深处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官服饰、身量不高但颇为敦实的中年人朝这边走来。
手里还提着半只酒壶,脚步有些不稳,脸上带着明显未散的醉意。
他抬眼扫了一下陆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连日积攒下来的不耐,粗暴的说:“哪里来的不知规矩的小东西,碍眼!”
“给本官丢出去!等你家大人给你讲明白规矩之后再来!”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野狗。
陆沉扭头看去,来的是这军营之中的一个军官。
陆沉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军官的方向轻轻一握。
那军官整个人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颈,从原地被拉向陆沉的方向。
酒壶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拽到陆沉面前时,那张醉醺醺的面孔上,残留的酡红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认出了什么之后的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顿时高呼:“侯爷饶命……侯爷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