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陆沉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灰扑扑的小庙,低矮简陋,毫不起眼。
可踏入其中,却像是走进了另一重天地!
没有恢弘的殿堂,没有幽深的洞府,而是一间寻常到近乎简陋的起居之所。
青砖铺地,白墙灰瓦,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角落里放着一只半旧的炭炉。
炉中的炭早已燃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这地方像极了他用来闭关的静室,甚至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静室都要简朴。
正中放着一个蒲团,草编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看得出被人坐了很久。
蒲团前有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油早已干涸,灯芯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侧边有一道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稀稀落落地散放着。
有的横躺,有的斜靠,有的书脊朝内,有的书页翻开,像是主人离开时随手一放,再也没有回来整理。
陆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翻开,里面也是空白的,白纸一张,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又抽出一本,同样空白。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空白的。
它们有书的形制,书的装帧,却没有书的内容。
陆沉将那些空白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原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这间书房的主人,曾经坐在这里,留下这些书卷,但这方天地却并不允许这样的书卷存在。
在他消失之后,也逐渐磨灭了他记录在上面的字迹。
陆沉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落在书案上。
书案上放着一本书,那是唯一有字迹的。
书是打开的,像被人翻到某一页后匆匆放下,再也没有翻过去。
陆沉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灰,可每一笔都遒劲有力。
笔锋凌厉处如剑出鞘,婉转处如水流淌,收笔处如鸟归林。
可它只有半本。
从中间断开,后面的书页全是空白的。
前面的内容倒是完整,可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便戛然而止,像一个人说到兴头上忽然停了,再也不肯往下说。
陆沉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
八九玄功!
他没有听说过这门功法,可从开篇的寥寥数语中他隐约感觉到,这与武道修行的理念完全不同。
武道修的是肉身、真罡、天地之力,是外求。
而这门功法修的是内在,是根基,是源头。
两者殊途同归,走的路子却截然相反。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门功法的修炼需要一种东西,灵机!
陆沉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击。
灵机,那是仙魔幻境中他才接触到的东西。
他在山门大殿中感受过,在剑霞关中呼吸过,在封神台上吸纳过,但那些,在这功法描述上,都只是灵机的余韵,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灵机。
而这些,都已经是三千年前灵潮未落时的残留。
回到外界,灵潮已落,灵机已枯,再想找到灵机几乎不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这门八九玄功,在外界根本修炼不了!
他继续往下翻。
开篇讲的是总纲,阐释这门功法的核心理念。
万变不离其宗,万法不离其根。
这功法并没有具体的招式,而是教你怎么创造战机。
遇到任何情况,只要能以最合适的方式去应对,将自身的手段转化为对方无法抵御的形式,便能占据优势!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敌人的弱点,可看穿之后他能做的无非是攻击。
而八九玄功能让他在看穿弱点之后,将自己的攻击转化为最克制对方的形式。
对到一击必杀,对到无可抵御!
再往后,书中有几句关于“躲避灾劫”的记载,可只有寥寥数语,没有具体的修持方法。
像是一条路只给你看了路标,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却不告诉你怎么走。
陆沉将那半本书放入玄戒之中,若是有机会,他很想看看这下半册中到底有什么记录。
他回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蒲草柔软微凉,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这间静室中没有灵机,没有天地之力的加持,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他修炼的东西。
可坐在这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他安静的坐着,静静体悟属于自己的力量。
突然,一股神异的力量涌入自己体内。
这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从这片天地的最深处,从封神台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根基中,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它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将所有的重量都凝聚在它存在的每一个瞬间。
陆沉坐在蒲团上,心神沉入灵台,那股力量在他的感应中逐渐清晰。
他坐在这里,就像在一片欠缺了核心的天地中装上了缺失的部件。
这台一直在空转,一直在等待的精密仪器,终于有人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穿过庙宇的墙壁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过滤,净化,将其中那些狂暴杂乱的部分剥离,只留下最纯粹,最温和,最契合阴神本质的气机。
一缕,两缕,三缕。
那些气机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从虚空中沉落。
穿过他的天灵盖,渗入灵台,落在那枚已经与肉身合一的日月法身上。
日月法身在蜕变。
这股气机涌入时,陆沉清晰地感觉到那枚丹丸在膨胀,在凝实,在散发着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它不再需要他刻意去滋养,不再需要他用九世珈蓝经去一点一点地推动,它自己开始不断成长起来。
像一粒被埋入沃土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雨的浇灌。
根须在舒展,嫩芽在破土,枝叶在向阳而生,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他没有凝聚日月法身之后的阴神修行路线,因为在武道传统的认知中,能将阴神修到法身境界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便不是武道的范畴。
可这方天地,这座封神台,这股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正在将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日月法身的成长反哺着肉身。
八重金刚功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变得活跃起来。
那些在他体内织就的筋络开始蔓延,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蛛网,向四面八方扩散。
沿着气血流动的轨迹,沿着经脉运转的路径,沿着肉身本身的结构,一重一重地攀升,像没有休止一样。
他以为八重金刚功的第六重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打磨,可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那道门槛被轻易跨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股力量还在涌来,还在滋养,还在推动。
陆沉能感觉到,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在这里一口气将八重金刚功推到这门功法的尽头。
陆沉睁开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喜。
难怪那些天骄能凭借阴神去冲击宗师境界。
这股力量若是无限,真的能打破玄关,甚至重塑肉身。
这股纯粹到近乎完美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气关武人在它面前脱胎换骨,足以让那些被卡在玄关前数十年不得寸进的人,一夜之间跨过那道门槛。
可它真的无限吗?
陆沉没有急于继续修炼,而是将心神扩散开来,去感应那些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他感应到,在封神台最深处,在这片星光无法抵达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运转。
好似某种古老的规则。
它一直在运转,从封神台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机,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封神台上所有阴神逸散的力量,将它们转化为这种纯粹的气机,再反哺给那些盘踞在宫殿中的阴神。
你得到多少,你便要还多少。
你在这里突破的每一重境界,都会成为束缚你的一道枷锁。
神道,便是封神。
封神台封的从来不是神,是那些自以为成神的人。
它以神道为饵,以突破为网,将那些渴望力量的人引入其中,等你发觉时,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陆沉仔细感应了片刻,那股因果的牵绊确实存在,却比他预想的要淡薄得多。
这座庙宇独立于封神台的体系之外,气机经过它转化之后,那些隐藏在其中的枷锁被剥离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点若有若无,像一根蛛丝,不用挣脱,随时都能飘走。
他可以在这里修行,可以在这里突破,可以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除了这个地方之外,其他的庙宇宫殿,就自然没有这个好处。
想要得到力量,就必须受到封神台的限制。
若自己为神,则封神台可封你,便可控制你。
放在普通人身上,能够成为宗师,被封为“神”,已经是需要争取来的荣耀,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可对他来说,他不想取。
陆沉重新闭上眼。
那些从虚空中沉落的气机继续涌入他的灵台,继续滋养着他的日月法身,继续推动着他的八重金刚功。
他的阴神在成长,他的肉身在变强,他的实力在攀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
庙门之外,星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