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成都府衙后堂的灯火连着几夜未熄。周景昭伏在案头,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极稳的墨迹。
他给陆文元写信:兄长台鉴:蜀地今秋水患,复遭瘟疫,灾民流离失所者数十万计。今洪水虽退,然冬麦未种,春耕在即,所需粮种、冬衣、药材甚巨。请兄长从骠国、交州、暹罗再调一批夏粮,从宁州织坊调拨棉衣,从滇东调拨耕牛和农具。所有物资由宁州商会船队沿长江水道北上,至渝州码头转运,沿途各补给点已设好。蜀地百废待兴,吾在此先行谢过。
搁下笔,他另铺一纸,给昆明工司主事李轻舟写了一道指令:蜀地道路损毁严重,成都至渝州官道多处被山洪冲断,渠县、蓬州、邻水等县驿道亟待修复。着你从工司抽调有经验的工匠来蜀,指导道路修建。筑路材料以宁州水泥和本地石料为主,分段包干,以工代赈。所需水泥从戎州库存调拨,不足部分从昆明发运。
最后,他在给墨衡的信中加了一句:墨主事,天竺人的淬火纹你拆了这许久,可拆出什么名堂?蜀地缴了一批回炉纹的刀胚,脆得很,石铁匠说淬火不对,我让人把样品运回交州,你替我看看,若能改进,给剑州府兵换一批新刀。
清荷将三封信逐一封好,钤上宁王府的火漆印。鲁宁连夜安排驿传,往昆明、交州、骠国三路齐发。
九月十二,天刚蒙蒙亮。周景昭换了身寻常的青布短褐,带了鲁宁和几个亲卫,与姜隐一道出了成都城。
清荷早在前一夜便将澄心斋的探子撒了出去——往蓬州、渠县、邻水、大竹,往川南的犍为、戎州,往川北的剑州、绵竹。所有受灾区域的在籍户口、田亩损毁、粮仓存粮、瘟疫过后的人口缺失,她都要摸清楚。
成都城门口,她与周景昭作别,翻身上马往澄心斋蜀地分号方向驰去。
周景昭一行沿官道往西北方向走了半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稻田里倒伏的稻禾早已发黑腐烂,田埂上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干涸的泥壳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人踩上去能陷进半只脚。
路边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泥里。几个农人正蹲在废墟上用树枝掏还能用的家什。
一个老妪抱着只瘦得皮包骨的鸡坐在路边。鸡冠耷拉着,眼睛半闭,不知是死是活。
再往前走,郫江堰坝的废墟便出现在眼前。
洪水冲毁了堰体。巨大的条石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半埋在淤泥里,有的滚到下游数百步的河滩上。几个老堰工正用麻绳套住一块条石,喊着号子往上拽,麻绳绷得吱吱作响。
堰渠淤塞,水流不过去,下游大半稻田无水可灌。
姜隐拄着竹杖站到一块被洪水冲歪的条石上,望着堰体上那道豁口。
郫江堰是李冰父子留下的老堰。蜀地水患年年有,但今年冲得这般彻底——他顿了顿,是因为堰体多年失修。每逢春汛便靠临时堆沙袋堵漏,沙袋一冲即垮,年复一年,堰基便松了。
周景昭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淤泥深处堰基的石料。
石料是蜀地常见的青石。质地坚硬,但被水浸泡多年,表面已生出细密的裂纹。
他站起身。
修堰不能只补豁口。
得把堰基重新打桩加固,姜隐接上,用水泥灌浆。
水泥从戎州调。石料就地开采。人工用灾民,以工代赈。周景昭说,让李轻舟从工司调几个懂水利的老工匠来,与本地堰工一起勘测,重新设计堰体结构。
从郫江堰折返往南,临近傍晚时路过一片桑园。
桑树被洪水泡了大半个月,树皮发黑,叶子蔫黄,有几株已枯死了。
一个老蚕农蹲在桑树下。姓孙,养了几十年蚕。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枯死的树皮,嘴里念叨着什么。
姜隐停下脚步,让张二爷去看看。
老蚕农说,这片桑园是他家世代传下来的。洪水淹了桑园,蚕全死了,桑树也枯了大半。
他问宁王殿下能不能帮帮他们,语气极平淡。并没有多少期待,像已经习惯了被拒绝。
姜隐用竹杖轻轻碰了碰一株枯桑的根部,蹲下身。
桑树还能救。
老蚕农怔怔地望着他。
根没死。枯的是枝叶。把枯枝修剪掉,开春前追一次肥,新芽便能发出来。
姜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蜀锦是蜀地的根,桑园是蜀锦的根。殿下已让人从宁州调新桑苗,宁州商会的织坊也在成都府设了收丝点。只要把桑园救回来,明年春蚕便有丝可收。
老蚕农听着,忽然要跪下去。姜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跪不得,桑园还要靠你救。
老蚕农望着这位拄竹杖的中年人,眼眶红了。
周景昭站在桑园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田野。
田野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火,那是灾民在挑灯翻地。
蜀地这片田,他说,比江南更难治。江南水多,治水便是治田。蜀地山多,治田先要治山。山上的林木被砍光了,雨水便存不住,洪水一来便往田里灌。修路、修堰、修渠,都要从山上开始。
姜隐用竹杖指着远处青城山余脉上那片光秃秃的坡地。
蜀人砍山烧炭,已烧了几百年。要想根治蜀地水患,只修堰渠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竹杖在坡地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得把烧炭的坡地改种茶树。茶树的根比炭草深得多,能抓住泥土,不让雨水把泥沙冲下山。
周景昭望着那片秃坡,沉默了很久。
江南有过改种失败的教训。他说,旱地改水田,秧苗发了,却熬不过伏旱。
蜀地不是江南。姜隐说,青城山的雾多,湿度大。茶树喜阴,正好。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着秃坡,又望向桑园里那几株枯死的桑树。暮色从青城山那边漫过来,将坡地染成深灰色。
殿下,姜隐说,那片坡连着郫江堰上游。桑园保住了,坡地改种茶树,蜀西的水患便能缓一大半。
周景昭收回目光。
改种茶树的主意好。他说,但不能只靠一道弧线。先生画的是方向,本王要的是章程——清丈、规划、树苗调运、蚕农安置,每一步都要落到纸上。
他看向姜隐。
先生替我把关。不是替本王画线,是替本王看着那些画线的人,别让他们把线画歪了。
姜隐微微颔首。
让韩刺史牵头,周景昭说,把青城山以西的坡地全部清丈一遍,规划种茶区。树苗从宁州茶园调运。
从桑园出来时天已黑透,周景昭没有回成都城,而是带着鲁宁和亲卫们径往蓬州方向去。
姜隐拄着竹杖在城门口与他告别。
明日我还要再往几个盐井去看看。
周景昭勒住马。
先生。
姜隐回头。
先生画的线,周景昭说,本王信。但先生也要信本王——这线画下去,便不会断。
姜隐望着他,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草民信。
他转身走入夜色。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声响渐远。
周景昭望了一会儿,策马往蓬州方向去。马蹄声在秋夜里传得极远。
成都府衙,澄心斋蜀地分号值房。清荷坐在案前,将探子们陆续送回的消息逐一甄别。
她先翻到蓬州一条:曲鸣谦正带着宁州分来的实习主簿挨家挨户清丈田亩。清丈到第三日,便发现孙氏蚕农的三亩桑田被大户连夜转手——那正是白日里周景昭路过桑园时,姜隐扶住的那位老蚕农。
她停住笔,想起朱姑那个空竹篮。篮底粘的慈竹篾丝,是川南特有的,继续往下翻。
剑州一条:张二爷已在渠县设了巡检分司,头一日便核出三起瞒报疫情的积案。
剑州府库一条:石铁匠正在调试新改的淬火工艺,样品刀胚已送交州给墨衡。
成都府衙一条:何郎中的新一批防疫台账刚刚誊清,放在公案一角,页脚还留着炭笔的淡痕。
川南一条:有旧矿契的持有人在打听宁州商会的投资偏好。
犍为一条:几个在瘟疫后期散布过旋涡印的香坛,仍有残余信徒在偷偷集会。
清荷把涉及土地和产业的线索全部单独誊出,放到庞清规案头。
窗外,几路驿马正沿着新修的官道往蜀地各州星夜兼程。蹄声在秋夜里传得极远。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堰坝上,有人正挑起第一盏巡夜的灯笼。那簇微光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
清荷没有再看。
她提起笔,在孙氏蚕农那条旁批了一行字:转殿下。蓬州清丈,从孙氏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