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府邸,偏隅湖心亭。
三月末的太原,午后的阳光透过尚未完全茂盛的树梢,在湖面上洒下粼粼碎金。
这座人工开凿的湖泊位于王府园林极僻静处,湖心一座飞檐斗拱的六角亭,由一道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
此刻,亭中只立着一人,正是王家偏房王渊一支的第六子,王承勋。
他未着今日庆典所需的华服,只一袭半旧的月白直裰,外罩青灰色夹衫,凭栏独立。
湖面微风拂过,带来初春水汽的微凉,也撩动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他怔怔望着湖中自己的倒影,又仿佛透过水面,看向更深处不可见的暗流,眉头微蹙,面上笼着一层与这喜庆日子格格不入的忧色与疏离。
“六郎!好你个王承勋,前头那般热闹,各家的才子佳人都在争奇斗艳,露脸扬名,你倒会躲清静,一个人跑这冷飕飕的亭子里对影自怜?”
带笑的声音自桥头传来,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只见一位身着宝蓝地暗花锦袍、头戴白玉小冠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步履轻快地沿曲桥走来,正是王承勋的同窗至交,赵郡李氏的四公子李玄桉。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倜傥,此刻笑容满面,似是来寻友,又似自己也不耐前头的喧闹。
王承勋闻声,并未回头,只淡淡应道:
“你李公子不也溜出来了?怎不去前头与那些‘才子’‘佳人’们吟风弄月,酬唱应和?说不定便有哪家不开眼的女眷,瞧上你这留恋平康坊、诗名动长安的‘李大才子’呢?”
言辞犀利,带着熟稔的调侃,却也透着一股自嘲般的冷意。
李玄桉已走到亭中,与他并肩而立,闻言用扇子虚点他一下,笑骂道:“你这张嘴,迟早惹祸!我算什么大才子?不过是附庸风雅,胡乱涂抹罢了。”
“若论真才实学,诗词一道,当世之辈谁能及得上那位‘酒谪仙’……”
话一出口,李玄桉猛然意识到失言,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收声,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王承勋瞬间更显晦暗的侧脸,讪讪道:
“咳……怪我失言,等会儿宴上,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王承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目光依旧投向渺茫的湖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自罚?呵……玄桉,你可曾见过,自家族中兄长,联合外人,处心积虑,瓜分蚕食自家兄弟产业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与那等人同坐一席,虚与委蛇,每饮一杯,我都觉得喉中如堵砾石,心头如浸冰水!”
李玄桉脸色微变,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促道:“承勋!慎言!此乃你王氏家宅深处,隔墙有耳!”
“如今……如今那位已是名正言顺的族长,木已成舟。”
“听我一句,稍后宴上,你随我过去,敬他一杯酒,全了礼数,我们便寻个由头早早离开,眼不见为净,可好?何必在此置气,徒惹烦恼?”
王承勋沉默着,下颌线条绷紧,未置可否。
恰在此时,李玄桉的贴身小厮沿着曲桥小跑而来,先在亭外恭敬地向王承勋行礼:“小的见过六公子。”
然后转向李玄桉,急声道:“四公子,可算寻着您了!二公子吩咐,让您快些过去准备,吉时将至,快要开宴了。”
李玄桉闻言,不由分说,一把拉住王承勋的胳膊:“走走走!时辰到了,同去同去!莫让你家那些执事再费功夫来寻你。”
王承勋被他半拉半拽,脚步虽跟着移动,脸上却依旧是不情不愿的郁结之色。
李玄桉见状,无奈摇头,叹道:“看看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你们太原王氏的子弟,在强拉你这外姓人去赴宴呢!”
两人穿过假山叠石、亭台水榭,绕过几处开满桃李的花径,喧闹的人声与丝竹乐音渐渐清晰。
来到临近正院的一处月洞门前,李玄桉一眼便看见自己二哥李玄舟,正与几位来自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长辈言笑晏晏。
他松开王承勋,低声飞快嘱咐:“看见没?我二兄在那儿。你先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记住,就当给我个面子,过去敬一杯酒,露个脸,然后我们便走。绝不叫你多待,如何?”
王承勋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放心,我纵有千般不满,今日也不会砸了自己家的场子,让外人看笑话。”
“你?” 李玄桉狐疑地看他一眼,撇嘴道,“你方才那副样子,我还真有点说不准……”
话虽如此,他还是赶紧整了整衣冠,朝着李玄舟那边走去。
李玄桉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那几位长辈的注意。
一位博陵崔氏的长者捋须笑道:“玄舟贤侄,这位想必便是令弟,赵郡李氏有名的青年才俊,玄桉公子吧?果然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李玄舟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弟弟示意,口中谦逊道:“崔世伯过誉了。舍弟年幼,不过略通文墨,会作几首歪诗罢了,当不得‘才俊’二字。玄桉,还不见过几位世伯?”
李玄桉连忙上前,依礼一一拜见,举止得体,言辞恭谨。
那位崔世伯显然对李玄桉颇为欣赏,笑呵呵问道:“玄桉公子才名远播,不知……可曾婚配?”
李玄桉没料到话题忽然转到此处,俊脸微红,略显尴尬地答道:“回世伯,晚辈……晚辈尚未定亲。”
“尚未定亲?好,好啊!” 崔世伯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玄舟一眼,“少年郎志在四方,不急,不急!哈哈哈……”
李玄桉被笑得更加窘迫,下意识抬眼,望向方才王承勋站立的方向,却只见月洞门处人影往来,早已不见了那位好友的身影。
他心中微感不安,却也不好立刻抽身去寻。
不多时,吉时已至。
悠扬的钟磬之声响起,压过了园中的谈笑与丝竹。
宾客们在王氏执事恭敬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向着王府核心的“崇德堂”正殿汇聚。
殿前广场与廊庑下早已设好观礼席位,按照家族地位、亲疏关系依次排列。
参礼族长继任大典,对于各世家大族的年轻子弟而言,是难得的观摩学习家族仪轨、拓展人脉,甚至是被长辈引荐露脸的重要场合。
只见各家嫡系公子,皆在叔伯或族中长辈的带领下,神色肃穆又不失矜持地向前移动,准备向新族长道贺。
流程有序进行。司礼官唱名,一族接着一族上前。很快,便轮到了赵郡李氏。
李玄舟作为此行代表,领着李玄桉,稳步上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向着端坐于正堂主位、身着隆重玄端礼服的新族长王承宗,以及陪坐一旁的老族长王阔,躬身行礼,献上早已备好的贺词与礼单,然后举杯共饮。
杯中之酒乃是特意稀释过的佳酿,即便如此,一轮轮下来也是颇为受罪。若真是烈酒,只怕王承宗早已烂醉失态。
礼毕,李氏众人退下。紧接着,便轮到王氏各旁支上前祝贺。这是彰显宗族团结、枝叶同荣的关键环节。
司礼管家手持名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唱道:“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公一脉,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支子弟聚集的区域。按照常理,王渊之子、适才还在园中的王承勋,此刻应当出列。
然而,场中一片安静。
管家微愣,提高声调,又唱一遍:“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公一脉,上前贺礼——!”
依旧无人应答,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低语,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四下搜寻。
高坐主位的王承宗,脸上那和煦威严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正当气氛尴尬之际,老族长王阔呵呵一笑,声音温厚地开口,试图圆场:“诸位见谅,见谅。定是家中旁支子弟贪玩,一时忘了时辰,或是在园中赏景流连,未闻钟声。且容老朽遣人……”
“不必找了!”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猛地从侧面廊柱后传来,打断了王阔的话。
只见王承勋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从一根朱漆大柱后转出。
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身上那件月白直裰胸前竟溅着几滴醒目的酒渍,浓烈的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望向正堂之上的王承宗,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讥诮的笑容,扯开嗓子,用足以让全场听清的音量高声道:
“太、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之子,行六,王承勋——贺表兄王承宗,继任族长之位!”
他顿了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
“祝表兄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哈哈,嗝——”
最后那一声拖长的“朝”字和响亮的酒嗝,在骤然死寂的崇德堂前,显得格外刺耳。
短暂的凝固后,观礼人群中,那些年轻气盛、与王承勋本就无甚交情、或单纯觉得滑稽的世家子弟,终究没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却清晰可闻的嗤嗤低笑。
更有甚者,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王承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面皮微微抽动,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勉强维持着族长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侍立一旁的管事道:“表弟醉了。来人,扶他下去好生休息,莫要惊扰了诸位贵宾。”
立刻有两名健仆上前,一左一“搀扶”住兀自傻笑的王承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现场。
李玄桉在人群中看得真切,心中大急,下意识就想跟过去看看好友状况,却被身旁的二哥李玄舟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李玄舟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想做什么?那是他们王家内部事务!你一个外姓子弟,此刻凑上去,是想表明赵郡李氏对王氏新族长不满?还是想坐实你与那醉鬼交好,惹一身腥臊?
给我安安分分待着!典礼一结束,立刻随我回驿馆,不许再多生事端!”
李玄桉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兄长铁钳般的手,只能颓然放弃,郁闷地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典礼在短暂的风波后,继续进行。
司礼官刻意提高了音量,唱出下一家上前祝贺的姓氏。宾客们也仿佛集体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将注意力转回正轨。
崇德堂前,又是一片庄重和谐的景象,仿佛方才那带着酒气与讥讽的祝福,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吹过即散。
王承宗也调整了呼吸,脸上重新堆起公式化的微笑,接受着下一拨人的祝贺。老族长王阔依旧笑容可掬,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然而,就在这表面的秩序即将完全恢复,所有人的心神都重新沉浸在繁文缛节与世家体面之中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在王府正门方向猛然炸开!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暴烈,以至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钟磬礼乐、人声嘈杂,甚至让坚固的崇德堂殿宇梁柱都似乎随之簌簌颤抖!
紧接着,是木石砖瓦被巨力撕碎、抛飞的刺耳噪音,混合着人群骤然爆发的、凄厉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杂着硫磺、硝石与焦糊味的怪异气息,随着冲击波与狂风,迅速弥漫过重重庭院,直扑到崇德堂前!
方才还井然有序、华服锦绣的典礼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女眷的尖叫,男子的惊呼,杯盘落地摔碎的脆响,桌椅被撞倒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而一些年纪较长、来自长安的勋贵或世家代表,在最初的震骇与懵然之后,嗅到空气中那独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味,听到那犹在耳畔轰鸣、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巨响,一段尘封了十数年、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恐怖记忆,猛然被唤醒!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这……这声响……这味道……”
“是……是那个!十多年前……汉王府……那一夜……一模一样!”
“天雷……这是那夜的天雷之威!是谁?!”
混乱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锦绣堆中疯狂蔓延。
精心营造的繁华大典,世家体面的华美外壳,在这一声来自未知的、充满暴力与毁灭气息的惊天巨响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太原王氏百年门楣,在这硝烟与硫磺的气息里,似乎也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自千里之外、踏着杀机归来的“同宗”,尚未正式露面,便已用最震撼、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