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的遁光再无滞碍,稳稳落在了石台之上。
“多谢前辈。”
孟川抱拳行了一礼。
裘老没有答话,只负手站在原地,目光仍望向下方云阶。
说实话,他真的希望柳青能够登入六百阶。
若是可能,他甚至愿意出手将柳青带上来。
但接引谁不是他说了算,不靠自己登入六百阶,打上云阶烙印,谁也不能带人上界。
否则都属于偷渡,那些通过空间裂缝,前往上界的修士都属于这类!
一旦被发现,便只能到处逃亡,任何出手帮助的人,都会被三大势力联手抓捕!
这是青霄界的铁律,至于为何有这个铁律,他也不太清楚!
孟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紧。
柳青已快到极限了。
她整个人瘫在云栏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她的脸白得可怕,连唇上都寻不到半点血色,像随时都会从云阶上滑落下去。
两条手臂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挂在栏杆上,手指松一阵紧一阵,像连攥住最后一点意识的力气都快保不住了。
裘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天意弄人!
这女子到了上界必定一飞冲天,但可惜机缘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
任你天赋出众又如何?
在真正的机缘面前,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若是再晚上百年,这女子一定能登上六百云阶!
孟川也在观察柳青,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看清楚下面。
可脚步刚刚迈出就忽然顿住,只因为他看见了柳青眉心。
那点本已黯淡得几乎要熄灭的印记,忽然亮了。
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点蓝光,像冰湖深处忽然亮起的一星渔火。
接着,那光开始生长,从她眉心向外蔓延,沿着额角、颧骨、下颌,一路铺展开去,最终化作一枚极古极繁的寒纹,几乎覆住了她半张脸。
那纹路不狰狞,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空灵,像用最细的冰丝在她皮肤下绣出来的花。
再然后,一股极精纯的阴寒之力从她体内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力量不像外来的灵气,也不像修士凝成的灵力,而是像从她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髓里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它顺着她的经脉一圈一圈流转,所过之处,寒气自生,连周身的金色云雾都被冻得微微发白。
柳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原本已快要散掉的神智,竟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重新凝聚。
她的手指重新攥紧了云栏,身子也不再像方才那般软得吓人。
她像是从一场极深极深的沉眠里被什么唤醒了,眼皮剧烈地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
她在突破。
不,不是主动突破,而是玄姹之心在反哺。
那团来自玄姹夫人的古老本源,本就有大半没有被彻底炼化,像一粒被压在识海深处的冰种,平日里温顺得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
可此刻,在这生死一线之间,它像是感应到了宿主即将油尽灯枯,于是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把积存了不知多久的阴寒之力尽数浇了出来。
孟川眼神骤然亮起,胸口那根绷得死紧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他看得分明,这股力量的品阶极高,若换作旁人受下,等同冰锥入体,非死即伤。
可柳青偏偏是玄阴姹女之体,天生的阴寒容器。
这些精纯的阴寒之力于她而言,就是最上等的补品,非但伤不了她,反而如同甘霖入旱田,全数化作了她的修为。
她的气息在攀升,极快,极猛,像一道被压了许久的泉眼终于凿通了出口。
何足道自然也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不好看,阴晴不定地朝孟川这边瞥了一眼。
一个两个,尽是些怪胎。
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非得爬到这云阶上来搏命,结果这命一搏,还都搏出了造化。
他在六百阶止步时还觉得自己抉择英明,如今那点喜悦,早被这两人接连的变化冲得丁点不剩。
孟川没空理他,只静静看着柳青。
时间在金色云雾里缓缓流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青眉间那枚玄姹之心的印记开始变淡,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只剩一道极浅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在她的眉心。
而就在那印记消失的同一瞬,柳青周身气息猛地一变,如冰破雪崩,一股比先前强横了不止一筹的灵压自她体内轰然扩散开来。
云阶上的金色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逼得向后翻卷,竟在她身周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元婴后期。
她竟真在这云阶上,跨过了那道门槛。
她重新睁开眼。
那对清亮的瞳仁里,有冰蓝的微光一闪而没,快得像错觉。
但孟川的破妄之眼看了个清楚,那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正是玄姹之心!
柳青站直了身子,脚步抬起,稳稳落到了上方一级台阶上,又抬起,又落下,竟是比之前走得还要稳。
而且她周身的气息还在上涨,似乎那股子阴寒之力还没有耗尽。
孟川望着她,眼中的喜色却慢慢凝住了,渐渐浮起一层更深的惊疑。
这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突破。
玄姹之心不是被她炼化了,而是与她的身体真正融成了一体。
那种气息浑然如一,仿佛那件至宝从未是外物,而是她身体里天然就长着的一部分。
柳青与玄姹之心之间,已再无分别。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时间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曾经被圣教当作药鼎培养的女子,是真的走上了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了。
而裘老眼带笑意。
来对了,真的来对了。
这次回去,非得好好在那几个老东西面前卖弄卖弄。
上次他们几个接引使凑在一起喝酒,老胡头便一直说他接引了个道门天才,两百岁便能成就化神。
当然,两百岁的化神虽然少见,但在青霄界并非没有!
关键的是,据老胡头说那人天生道体,并非修炼增幅的那种,而是能做到敕令请神入体!
总之吹的神乎其神,因此老胡头获得不少奖励。
他就不信,自己这次接引的四个,还比不上那一个!
石台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风从云阶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意,像这方新世界正悄悄为这个重获新生的女子,留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