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夜风呜咽呼啸，穿过残破焦黑的林木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吼。
满地未散的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焦土味，沉沉压在峡谷上空，经久不散。
四下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火星脆响，风吹落叶的簌簌轻动，还有虫兽尽数隐匿后的极致空寂。
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下半夜。
树干旁倚靠的浴血身影，睫毛骤然轻轻颤了颤。
陆少枫的意识从无边黑暗的混沌里，一点点挣脱、回笼。
最先回归的是感官，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不是厮杀时那种尖锐炸裂的剧痛，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掏空五脏六腑的酸软疲乏。
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气血、力气、精神，皮肉筋骨全都瘫软无力，沉甸甸的贴在树干上。
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阵模糊重影，漫天漆黑的夜色、跳动的火光在眼前晃荡许久，才慢慢聚焦清晰。
身前的篝火大半柴薪燃成灰烬，只剩零星炭火苟延残喘，橘红色的微弱火光摇曳不定，将周遭的暗影拉扯得忽长忽短，阴冷的山风一吹，火苗便瑟瑟缩缩晃动，暖意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
目光微微偏转，落在身侧不远处的耗子身上。
这小子直接四仰八叉躺在焦土草地上，脑袋歪靠在树根旁，四肢随意摊开，睡得死死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隔着夜风都清晰可闻，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口水，完全没了紧绷戒备的模样，属实睡得跟头死猪没区别。
看着这副没心没肺的睡相，陆少枫胸腔里紧绷的戾气与紧绷，悄然松了一丝，缓缓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草木味的寒凉夜风。
可这一吸气，立马牵扯到腰腹、肩头的贯穿伤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酸软乏力的感觉瞬间放大数倍。
他清醒过来，脑海里破碎的画面飞速拼接、回放。
炮火洗地……一幕幕惨烈凶险的厮杀场景尽数浮现。
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虚弱感，浑身软趴趴的，四肢百骸空空荡荡，仿佛被硬生生掏空，别说起身走动，就连抬抬手、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喉咙更是干得冒烟，干裂刺痛，像是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细沙，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糙的摩擦痛感，干涩发紧，根本发不出声响。
陆少枫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绵软无力：
“耗……耗……耗子……”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陌生又虚弱，没有半分往日的冷冽霸道，
细若蚊蚋，轻飘飘的差点被夜风与呼噜声盖过，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打磨过一遍。
他连重复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定定靠着树干，任由微弱的气息飘散在风里。
守在他脚边的醉仙，听觉格外敏锐，哪怕声音再轻，也捕捉到了动静。
原本蜷成一团、乖乖休憩的雪白小身子瞬间一动，圆溜溜的蓝眼睛在黑夜里亮得通透，
立马起身，小短腿哒哒踩着焦土，凑到陆少枫脸颊旁。
小家伙脑袋微微倾斜，软糯的鼻尖轻轻蹭着他干涩苍白的脸颊，温热湿润的小舌头细细舔舐着他的下颌，动作轻柔又亲昵，带着满满的担忧与欢喜，
喉咙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吱吱轻鸣。
确认陆少枫彻底醒了，醉仙立马转头，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到不远处趴着警戒的茅台身旁，小脑袋一扬，对着漆黑健壮的黑狗急促吱吱叫了好几声。
茅台瞬间会意，原本慵懒趴着的身躯猛地直立起身，漆黑的皮毛在微弱火光下泛着哑光，四肢稳稳发力，大步流星朝着熟睡的耗子走去。
它深谙分寸，知道耗子是自己人，半点没收利爪杀机，只抬起厚重宽大的虎掌，带着风声，轻轻一拍，稳稳落在耗子的肩头！
“啪！”
一声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突兀。
熟睡中的耗子瞬间被拍醒，意识还陷在混沌梦境里，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直挺挺弹坐起来，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扑腾，嘴里爆发出一连串带着起床气的暴躁粗口：
“谁谁谁敢打我？”
“我艹你个祖宗的！”
“哪个瘪犊子偷袭老子？！”
他双眼迷蒙，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紧绷，拳头攥得死死的，摆出一副随时干架的凶狠架势。
可下一秒，视线聚焦，正对上一双在黑夜里幽幽发亮、冷冽锐利的绿油油虎眼。
漆黑的身形伫立在身前，气场沉稳压迫，死死盯着他，一动不动。
耗子瞬间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被吓得烟消云散，浑身的暴躁气焰当场熄火。
定睛一看，顿时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拍胸口，大口喘着粗气，低骂出声：
“我靠！原来是茅台你这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你他妈吓死老子了！”
“大半夜不睡觉搞偷袭，你是不是闲得蛋疼？！”
茅台懒得理他的吐槽，只是微微偏头，朝着陆少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继续稳稳伫立警戒。
就在这时，陆少枫再度出声，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干渴，穿透夜风传了过来：
“耗子……再不……整口水来，我就要渴死在这了。”
耗子闻声猛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干上、面色惨白的陆少枫。
看清陆少枫虚弱无力、毫无血色的模样，他刚才的玩笑心态瞬间荡然无存，眼底涌上通红的湿热，紧绷的情绪绷不住了。
“枫哥！你醒了！”
耗子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后怕，
“呜呜┭┮﹏┭┮你可算醒了！”
“真的要把我吓死了！”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扛不住了！”
“是不是浑身脱力、一点劲都没有？”
“你千万别乱动！”
一边急声念叨，一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蹲到陆少枫身侧，双手扶住他的后背与肩头，
缓慢地将人搀扶着坐直身子，
全程力道放轻，不敢有半分磕碰。
安顿好陆少枫的身形，耗子立马反手扯过腰间挂着的军用水壶，快速拧开壶盖，小心翼翼凑到陆少枫嘴边，一点点往他干涩的喉咙里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