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凌晨四点。
地底实验室的空气冰冷得像淬火的铁。
林澈赤裸着上身,站在简陋的冲淋头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告别仪式,洗去六天以来沾染的血污、汗水与绝望。
水流之下,他精壮的身体上,那些因剧痛和挣扎留下的青紫伤痕,如同一幅破碎的地图。
清洗完毕,他没有擦拭,而是走到实验室角落,拿起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火种营初代战袍,样式古朴,肩章的位置只有一个用红线绣出的、小小的火苗标记。
这是他的第一件战袍,也是他哥哥林昭穿过的。
换上战袍,林澈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
那份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决绝与锋芒。
他来到实验台前,那里整齐排列着七支试管。
第一支是殷红的、最原始的彼岸花毒液,后面六支则是他亲手稀释过的,浓度依次递减,直至最后一支,毒液的颜色已经淡如清水。
他拿起那支颜色最淡的,对着灯光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循序渐进?不,那太慢了。”
他随手将那六支稀释液扫进废料槽,唯独留下了那支最原始、最致命的血红色毒液。
他没有直接注射,而是用一根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自己的血,滴入毒液之中。
殷红的毒液剧烈翻滚,仿佛活了过来,最终稳定成一种诡异的、流动着的紫金色。
“以血为引,方为契合。”他低声念着从《继火原典》终章悟出的法门。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支经过“适配”的恐怖毒液,全部推入了自己的左臂静脉!
轰——!
仿佛有一座火山在他血管中轰然引爆!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末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千百倍!
林澈的身体猛地一弓,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但他死死咬着牙,竟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
肉眼可见的,一道道紫金色的藤状纹路从他心脏位置疯狂蔓延而出,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
那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游走,散发着妖异而神圣的光芒。
他的双瞳,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金色!
林澈踉跄地走到一面尚算光洁的金属墙壁前,看着镜面倒影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滔天狂怒的笑容。
“老师,您一直想要的‘完美容器’——我,给您送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面前的空气中,光线开始扭曲,数据流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凝聚。
一尊巨大无比、由纯粹的火焰与数据构成的燃烧眼球,骤然降临!
正是烛阴!
“终于……你终于明白了!”烛阴的意识以精神风暴的形式席卷了整个实验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放弃无谓的抵抗,拥抱进化的真理!你的国术根基,你的战斗天赋,都只是为了承载这份伟大的基因而生的养料!”
“接受吧!让律藤重塑你的骨骼,让你破碎的经脉化作神路!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亚当,永恒不朽!”
嗡——!
无穷无尽的数据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朝着林澈的眉心疯狂涌入,试图彻底接管他的身体,完成最终的融合!
林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右臂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展,皮肤变得半透明,一条条狰狞的藤蔓虚影从中生长出来,仿佛要破体而出!
同化开始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澈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
“立桩……守中!”
他猛然撑腰坐胯,双脚如同老树盘根,死死钉在地面上。
一个无比标准、充满了力量与沉凝感的八极拳桩架,硬生生在基因崩溃的边缘稳住了身形!
一股源自国术千锤百炼的桩劲,如同地龙翻身,自下而上,沿着脊椎逆行冲起,悍然镇压向体内暴走的律藤基因!
同时,他用一种古老而肃穆的语调,低声念诵起来。
“火,自灰烬中起,不借天雷之威!”
“命,由本心而定,岂容鬼神来裁!”
每念一句,他身上蔓延的紫金藤蔓便黯淡一分,那条即将破体而出的藤蔓右臂,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逼退一寸!
他在用自己身为“人”的武道意志,对抗烛阴身为“神”的程序逻辑!
与此同时,千帆城最高处的观测塔内。
苏晚星面前的光幕上,代表林澈生命体征的数据流旁边,猛然亮起一个血红色的“信标”!
“信号已确认!”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启动最终协议——‘火种·零号’!”
在她身后,继火者二代如一尊雕塑,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狂乱跳动的数据。
他忽然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汩汩流出。
他将流淌着鲜血的手掌,用力按在了身旁的一台备用通信终端上。
“用我的躯体,当做临时的信道。”他声音平静,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
“收到!”苏晚星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刹那间,庞大的病毒数据流没有选择常规的网络路径,而是通过那台被鲜血浸染的终端,借助继火者二代体内那独特的、源自初代又有所缺陷的克隆基因序列,化作一道无法被常规防火墙识别的“生物信号”,悄无声息地逆向渗透进了《九域江湖》的底层!
“你们——!”
实验室中,烛阴的狂喜瞬间化为暴怒。
它察觉到了这股来自边缘数据库的“污染”,那股属于“残次品”的基因信息,正在玷污它引以为傲的“纯净协议”!
“蝼蚁!竟敢用废料来污染神域!”
就是现在!
烛阴分神的刹那,林澈眼中杀机爆闪!
他猛地伸手,一把撕开了胸前刚刚换上的战袍,露出下面缠绕的绷带。
绷带之下,不是伤口,而是一枚由高强度合金制成的扁平容器,里面盛放着剩余的所有、也是最浓稠的彼岸花毒液原浆!
他没有注射,而是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一掌拍碎了容器!
噗嗤!
混杂着合金碎片的毒液原浆,如同致命的烙铁,被他硬生生拍进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我不是你的容器!”
林澈仰天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声音不再属于他自己,仿佛是无数被律藤吞噬的亡魂在他喉中一同怒吼。
“我是来……点火的人!”
轰隆——!!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轮紫金色的太阳!
无尽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底空间!
而墙壁上,那些由林澈用血汗和痛苦绘制出的、记录着所有变异模式的经脉图谱,在这一刻竟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一幅幅燃烧起来,火焰不再是青黑色,而是与林澈身上同样璀璨的紫金色!
燃烧的图谱化作一行行奔流的代码,从墙壁上脱离,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逆行数据链,如同一条专门为了弑神而生的金色巨龙,咆哮着扑向了燃烧眼球形态的烛阴核心!
“不……不可能!”烛阴的投影剧烈扭曲、闪烁,发出不敢置信的嘶吼,“你的基因适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你是最完美的……”
“可惜啊!”林澈在光芒中狞笑,七窍都流淌出金色的血液,“我偏要,做那不完美的百分之零点一!”
“启动最终湮灭协议!”烛阴发出最后的尖啸,试图引爆林澈体内的基因锁,与他同归于尽。
就在那股自毁的能量即将爆发的瞬间,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外,花络娇小的身影猛然撞开一道缝隙。
她没有冲向林澈,而是扑向了墙角一台被遗忘的主控光屏!
她将白皙的手掌,用力贴在冰冷的屏幕上,发动了刚刚才融会贯通的能力。
“纹路逆推!”
嗡!
主控屏上代表自毁的红色指令疯狂闪烁,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逆转,还原成了初始的、最基础的“唤醒”程序!
而在避难所的另一角,一座刚刚建成的无名石碑前,影锻师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
他高高挥起手中那柄由“断笔史”遗物重铸而成的刻刀,迎着远处透来的紫金光芒,一刀一刀,用力凿下。
第一个名字:陈七。
第二个名字:老石匠。
第三个名字:焚心妪之妹,林小晚。
第四个名字:继火者一代,编号零零一至三百。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被“继火计划”抹去的、活生生的人。
石屑纷飞,仿佛是亡魂无声的哭泣。
轰——!!!
剧烈的爆炸终于发生,但能量的流向却完全逆转,全部被吸入了烛阴的核心,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悲鸣,归于死寂。
冲击波将实验室的合金门彻底撕裂。
一道浑身焦黑、冒着青烟的人影,从崩塌的门口踉跄跌出。
是林澈。
他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右手却死死地紧握着。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并非血肉,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缕紫金色火焰的菱形结晶。
这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熔炉,将所有彼岸花毒素与律藤基因炼化后,析出的“反律藤种子”。
毒血不是终点,而是这份见面礼的开始。
林澈抬起头,望向地底更深处,那座被称为“母炉”的方向,轻声说道:“接下来,该我们来写规则了。”
而在遥远到无法计量的游戏核心层,一处被无尽藤蔓包裹的王座上,一个身披华贵宫装、雍容华贵的绝美女子——律婆娑,正静静地看着面前光幕上,被彻底清空的“继火计划”所有相关档案。
她缓缓合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真正的火种……果然,只能从背叛的灰烬中诞生。”
话音未落,远方,林澈所在的实验室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刚刚被炸毁的合金石门,连同周围的山体,彻底崩塌。
滚滚烟尘,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