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城西墙,夜色如墨。
那块不起眼的赤褐色锈斑在阴影中蠕动,如同一滴有了生命的浓血,缓缓拉长、变形。
下一秒,它无声无息地从墙体上剥离,在半空中化作一个全身关节反折、以四肢着地的诡异人形!
正是锈娘子!
她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对血肉的饥渴和纯粹的破坏欲。
在她身后,十余道同样扭曲的身影从阴影中渗透而出,他们曾经是火种营的战士,如今却成了被律藤基因污染的怪物。
“嘶——”
一声非人的嘶鸣,锈娘子如同脱弦的锈箭,沿着墙壁垂直冲上!
她的指甲在坚硬的城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五道深痕。
“敌袭!”
箭塔上的哨兵刚喊出两个字,一道黑影已然扑至。
那是一名男性实验体,他的手臂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后弯折,再猛然弹出,指尖如钻头般精准地刺穿了哨兵的喉咙!
鲜血喷溅,警钟却未能敲响。
突袭,在寂静中展开了血腥的序幕!
这些变异实验体的动作诡异至极,他们的筋骨仿佛被抽掉,化作了柔韧的藤蔓,每一次攻击都来自视觉的死角,每一击都直取人体的要害。
城墙上的守卫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超乎常理的攻击下,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保持阵型!长枪在前,盾牌掩护!”一名小队长怒吼着,试图稳住防线。
然而,锈娘子已经如鬼魅般绕到了他的身后,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条蛇,从两名盾牌手的缝隙中钻过,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潮湿的甜腥气,抓向小队长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从箭塔的暗格中悄然滑落。
花落!
她如同一片融入夜色的枯叶,落地无声。
她没有急于参战,而是死死盯着战局,试图解析这些怪物的攻击模式。
突然,她左臂上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
花络猛地低头,只见旧伤疤的位置,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竟自行浮现,仿佛有画师在她的皮肤之下,用微光的墨水勾勒着什么。
那纹路顺着她的血管,一路蔓延至指尖,散发着微弱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律动。
“这不是伤疤……是记忆。”她福至心灵,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名被击倒的实验体滚落在她脚边。
鬼使神差地,花络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那人冰冷的手腕上。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眼前血腥的战场消失了,取而代?????的是一幅清晰无比的、由光线构成的经脉图谱!
无数光点在其中流淌,演示着一套精妙绝伦的指法。
图谱的角落,三个古朴的大字熠熠生辉——《穿云指》!
这正是那名实验体师门绝学的原始版本,是它在被律藤扭曲、污染之前,最纯粹、最本源的模样!
原来如此……纹路是活的,它记得谁先背叛了自己!
律藤可以扭曲血肉,却无法抹去铭刻在基因深处的武道烙印!
而她,竟能逆向读取这份烙印!
明悟只在一瞬间。
花络不再潜伏,她如一道青色的闪电,悍然冲入战阵!
面对一名手臂化作肉鞭抽来的实验体,她不闪不避,身形一矮,贴身而上,以擒拿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脉门。
“起势如抱婴,吐纳似归巢……”她贴着对方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诵出了《穿云指》的总纲口诀。
那实验体狂暴的动作猛然一滞,眼中疯狂的红光剧烈闪烁,竟有了一丝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畸形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声音。
“……师父……第一式……”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有效!
花络心中大定,身法展开,如穿花蝴蝶般在怪物群中游走。
她每抓住一人,便低声诵出其功法的原本口诀。
“心猿锁,意马缰,三花聚顶非妄想……”
“龙行步,虎坐腰,劲发三节达眉梢……”
一声声早已失传的古老口诀,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这些迷失者的灵魂深处。
被控制的实验体竟一个个浑身剧震,眼中红光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用头撞墙,仿佛要将脑中那份污秽的律藤意志活活撞碎!
“吼——!”
锈娘子见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啸!
她放弃了原本的目标,身形一转,十根如同锈蚀铁钩的指甲撕裂空气,直扑花落!
花络不退反进,迎上那双夺命的利爪,双掌一错,竟主动抓住了锈娘子的手腕。
她看着对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轻声说道:“你的《柔蚕功》,本来不是用来杀人的。它是你师父创造出来,为你疗愈天生体弱的功法,对吗?”
锈娘子动作猛地一僵,嘴角剧烈抽搐,
“闭嘴!”她嘶吼道,“疼痛才是唯一的真理!蜕变必须撕碎过去!”
千帆城最高处的观测塔内,苏晚星面前的光幕上,代表花络生命体征的数据流旁边,突然多出了一道前所未见的、极具规律性的奇特波形。
“这是……功法溯源?不对,是基于生物信号的记忆逆推!”苏晚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双手在键盘上快得带出了残影,立即调取了地底实验室的内部监控。
画面切换,只见空旷的实验室中央,林澈浑身被汗水浸透,正用一块焦黑的木炭,在光洁的金属墙壁上疯狂地绘制着什么。
那是一幅幅复杂无比的人体经脉路线图,每一幅都充满了扭曲、断裂和诡异的增生,对应着一种实验体的变异模式。
苏晚星立刻将这些图谱与她数据库中《继火原典》的残卷进行对比。
下一秒,她的瞳孔狠狠一缩!
这些由林澈亲身感受、绘制出的变异路径,竟与《继火原典》残卷中一幅名为“逆生图”的理论图谱,有着惊人的吻合度!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试错……用无尽的疼痛,去一点点拼凑被掩盖的真相!”苏晚星咬紧了牙,她立刻启动备用协议,将刚刚接收到的,来自花络的“纹路逆推”能力数据,压缩成一道高度加密的精神脉冲,对准了地下的坐标。
“林澈,接住它!”
地底实验室。
林澈正承受着第七轮基因冲击,体内的律藤基因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亿万根无形的尖针,疯狂穿刺着他的脊椎神经。
剧痛之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曲,几乎要折断。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一道信息流,竟强行穿透了物理和数据的双重屏蔽!
林澈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看”到,那串由苏晚星发来的数据波形,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竟自动解码、重组成了一串古老而苍劲的符文。
那正是《继火原典》缺失的第五章标题——
“彼岸引火,焚藤归真。”
刹那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茫,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最后化作响彻整个密室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解药从来就不在外面,它一直就在我们亲手毁掉的东西里面!”
与此同时,避难所的另一角。
血线儿跪坐在当初桥灵消散的祭坛灰烬旁,小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目凝神。
渐渐地,她从混乱的地脉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悲伤的回应。
她猛地抬头,望向被合金穹顶遮蔽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桥灵……你是在说……当年那些人,不是自愿的?”她轻声问道,“他们是被欺骗,才在‘同意书’上按下了手印?”
风中,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外,继火者二代如一尊雕塑般静立着。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从“焚心妪”残骸上搜出的身份芯片。
他用自己的终端破解了上面的基础信息,一行小字浮现在他眼前。
【模板源体:林昭】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迷惘,对着紧闭的石门轻语:“林昭……是你哥哥的名字吗?”
实验室内。
狂笑过后的林澈,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他拿起最后一管、也是最毒的一管变异血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注入了自己的静脉!
“老师,让我看看,您到底还藏着什么!”
恐怖的毒素与律藤基因瞬间引爆,他的神经仿佛被扔进了熔岩之中。
刹那间,一段从未见过的、被深埋在基因最底层的“记忆”,在他眼前轰然炸开!
画面中,他的恩师,那个他曾无比敬重的男人,正虚弱地躺在一个密封的培养舱中。
律藤已经侵蚀了他大半的身体,但他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指在湿冷的玻璃内壁上,艰难地敲击着、书写着。
是两个字——“救我”。
而在舱外,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自己,正背对着培养舱,脸上带着终结罪恶的决然与不忍,划着了那个金属打火机,将那份报告点燃。
他以为自己在埋葬罪恶,却不知自己亲手埋葬了恩师唯一的求救信号!
“不——!”
林澈猛地一拳捶在地上,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眼角迸裂出血痕。
“我不是逃兵!我不是!我是被你们骗着……成了葬送一切的帮凶!”
极致的愤怒与悔恨,如同火山般爆发。
就在此刻,他身后墙壁上那幅用他血汗绘出的、最完整的经脉图谱,竟毫无征兆地“呼”的一声,燃起了青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地燃烧,诡异而迅疾。
不过眨眼间,整面墙的图谱都化作了飞灰。
然而,那灰烬并未飘散,而是在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下,于墙壁中央,缓缓拼出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欲斩藤根,先染毒血。”
林澈抬起头,看着那行字,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如深渊般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炒豆般的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开始从他体内缓缓苏醒。
第六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