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的空气,混杂着铁锈、陈腐的尘埃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油脂,压得人喘不过气。
废弃的地铁隧道深处,宛如一头史前巨兽的食道,黑暗而幽长。
一行人借着战术手电的微光,如幽灵般潜行,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废墟之上。
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中转站台,穹顶高耸,而入口处,伫立着十二尊死寂的身影。
它们身披镇武司的制式甲胄,甲胄的缝隙间,却蠕动着猩红色的律藤,如同活物般呼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些,便是“遗志熔炉”的第一道门卫——律藤傀儡。
“准备战斗。”林澈压低声音,战术手势瞬间打出。
然而,他刚要前冲,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却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是影锻师。
这位沉默寡言的匠人,此刻死死盯着队列中第三个傀儡,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具傀儡狰狞的头盔,而是死死锁定在它的右腿上。
那只脚在每次机械地巡逻转向时,都会有一次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拖拽动作,仿佛那条腿的关节里,嵌着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第三个……走路拖右腿……”影锻师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悲恸,“那是……那是老石匠陈七!他五年前死在三号悬索桥的建桥事故里!我亲手给他打的棺材钉!”
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澈眼神一凛,滔天的怒火被他强行压制在眼底,化作一片森然的寒冰。
他瞬间明白了。
议会那群畜生,不仅将英雄的骨灰熔铸成控制核心,他们甚至变态到用律藤技术,完美复刻了死者生前的行为数据,包括那些因工伤留下的、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性动作!
让死去的英雄,变成看守自己同伴坟墓的恶犬。
“他们不仅用了骨头,还复制了行为记忆……让死者替他们行恶。”林澈的声音冷得像刀锋,“所有人听令!”
他低沉的命令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别打头,没用!攻击他们的‘旧伤处’——活人才会知道疼,死人只会按照程序走。打乱它们的行动逻辑!”
几乎在林澈下令的同时,苏晚星已经将一块便携光幕展开,上面飞速闪烁着这座“遗志熔炉”的原始建筑图纸。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在光幕上划过一道道复杂的计算轨迹。
“我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栗,“设计者……在建造时故意留下了结构性缺陷,我称之为‘哀悼间隙’!”
她将一张结构图放大,用红线标注出异常之处:“你看,熔炉的承重柱矩阵,每隔七根,第八根的位置就是空的!他们用七根柱子,空出一个位置,像是在象征那些为守护这座城市而牺牲的人!设计者在用这种方式,进行无声的哀悼和反抗!”
她迅速输入一连串参数,一个共振频率模型被建立起来。
“只要我们在第三处‘哀悼间隙’的结构薄弱点,引爆能量足够集中的火种灰,产生的次声共振波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让整层结构发生连锁性坍塌!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个精确到毫秒的机会!”
林澈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决绝:“那就把最狠的一拳,留给最空的地方。”
计划既定,行动开始!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傀儡防线,潜入更深处时,一道阴冷的笑声从侧面的维修通道里传来。
“真是感人的战友情谊,可惜,死人是听不见悼词的。”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她穿着火种营医者的白袍,但袍子已被熏得又黑又硬,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
她便是焚心妪,原火种营的首席医者,如今镇武司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官。
她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银针匣,里面上百枚银针细如牛毛,在幽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蓝芒。
“林澈,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精准地刺穿任何一个武者的命门和气海吗?”焚心妪的笑容病态而残忍,“因为在你们之前,我已经亲手解剖过十七个你们的‘兄弟’,活着的。”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毒针,刺向众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林澈却面不改色,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前走。
就在焚心妪眼神微眯,准备动手的刹那,林澈毫无征兆地猛一抬脚!
他不是冲锋,而是用脚尖,狠狠踢起了地面上一大捧积年的尘土!
“雕虫小技!”焚心妪冷哼一声,本能地屏住呼吸。
但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在那飞扬的尘埃之中,竟夹杂着星星点点、如同萤火般闪烁的金色微粒——那是火种灰!
是她当年亲手交给她妹妹,作为护身符的最后一撮火种灰!
她妹妹,正是死在三年前的黑石巷之战,临终前,就死死攥着这撮灰!
记忆的洪流,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是这不到半秒的恍惚!
“噗!”
一道血色的影子从侧翼阴影中闪电般扑出!
血线儿如一头矫健的猎豹,张口便将一滴混杂着桥灵残念的精血,精准无比地喷在了焚心妪的银针匣上!
“滋啦——”
仿佛浓酸泼上金属,那上百枚由特殊合金打造、灌注了律藤毒素的银针,竟在瞬间锈蚀、崩断!
桥灵那源自“断岳”的怨念,正是对这类精密造物的最大克星!
“我的针!”焚心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林澈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前面。
穿过漫长的甬道,核心大厅终于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血管与神经纠缠而成的律藤心脏,正悬浮在半空,缓缓搏动。
每一次跳动,都向外扩散出猩红色的能量波纹。
而在它的周围,三十六枚被烧得焦黑的火种徽章,如同被奴役的星辰,环绕着它缓缓旋转,发出阵阵压抑的悲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尾的继火者二代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枚旋转的徽章上,那万年不变的电子眼中,第一次爆发出剧烈的数据洪流。
“编号……SN-073……这……这是我模板的来源……”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痛苦。
林澈没有停步,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伸出完好的右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林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的接收器,“你不是SN-073的复制品,你是他的继承者。”
继承者……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继火者二代脑中层层叠叠的指令代码!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追击而至的镇武司精锐已然杀到。
继火者二代眼中红光一闪,猛然一个转身!
他没有去格挡,而是用一个堪称教科书般的铁山靠,狠狠撞进其中一人的怀里,同时一记凶狠无匹的肘击,精准地砸在另一人的后颈!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脆刺耳。
他一把夺过对方的震荡刀,转身面向更多的追兵,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属于“自己”的嘶吼:
“我是继火e者——不是工具!”
“就是现在!”苏晚星的娇喝响起,她按下了起爆程序!
影锻师则抡起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巨锤,没有砸向任何敌人,而是以一种古老而悲怆的节奏,重重敲击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咚……咚咚……咚……那是建桥师们为牺牲的同伴送葬时才会奏响的《安魂曲》。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十二尊原本已经追进来的律藤傀儡,在听到这熟悉的节奏后,动作竟齐齐一滞,原本流畅的杀戮程序瞬间陷入了紊乱和冲突!
林澈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中央高台!
他无视了那颗律藤心脏散发的恐怖威压,将那枚属于秦断浪、已被他的意志重新点燃的火种徽章,狠狠地、决绝地,插入了律藤心脏表面一道狰狞的裂缝之中!
嗡——!
刹那间,所有环绕的徽章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无数压抑的、愤怒的、不甘的低语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徽章中喷薄而出!
“为了火种!”
“阿澈,活下去!”
“老子的锤子,是用来造桥的,不是用来给你们这群杂碎当狗的!”
“……”
那是三十六位英雄,被囚禁了数年的、最后的呐喊!
“不——!”焚心妪状若疯魔地扑了过来,仅剩的机械手臂化作利爪抓向林澈的后心,“你们毁不了议会建立的秩序!”
林澈头也不回,反手一记刚猛无俦的八极崩拳,裹挟着三十六位英灵的怒火,后发先至,正中她的后背!
“砰!”
焚心妪的机械脊椎应声寸寸碎裂,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澈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们不是来毁掉秩序——是来给死者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轰隆隆——!
整个熔炉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林澈在坠落的巨石间飞速穿梭,在最后一刻,从能量风暴的中心抢出了最后一枚尚算完好的初火徽章。
晨曦微露,避难所外墙的冰冷金属,被第一缕阳光染上暖色。
林澈将那枚抢救出来的初火徽章,郑重地嵌入了墙壁上一个预留的凹槽中。
在众人注视下,徽章微微发烫,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墙壁上,已经刻上了几个名字。
“以后……每个牺牲的人,都要刻上去吗?”一个年轻的火种营成员轻声问。
林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象征着绝对权力的母炉高塔。
“不,”他轻声说,“只刻那些……还没回来的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迎着朝阳,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活着的人写的碑,才不会被系统删掉。”
也就在这一刻。
母炉最深处,黑暗的王座前,巨大的光幕上,一份候选者名单无声地闪烁着。
其中一行数据,在经过了数秒的疯狂计算后,骤然更新。
【姓名:林澈】
【觉醒度:78%】
【威胁等级评估:神话级(警告:该单位已具备动摇‘数字神域’基础逻辑的潜力)】
回到避难所的密室,气氛依旧凝重。
林澈正在处理伤口,而苏晚星则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的光幕前。
她的指尖悬浮在启动键上方,微微颤抖。
光幕的接入端,正连接着一枚从秦断浪体内取出的、包裹在律藤核心里的数据晶片。
这枚被忽略了许久的晶片,究竟记录了什么?
深吸一口气,苏晚星闭上眼,按了下去。
数据流瞬间涌入,光幕上,一行行被加密的代码开始飞速解码。
几秒钟后,当第一份解密文件呈现在眼前时,苏晚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