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空气中,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丝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影锻师身上,他那专注到极致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倾听一块金属,而是在倾听一个亡魂最后的遗言。
数秒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骇然。
他的嘴唇哆嗦着,握着铁锤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这……这不是合金……”
他将那块焦黑的碎片翻过来,露出背面一排模糊不清、却能勉强辨认的微雕铭文——那是火种营第一批成员的内部代号。
“是用……是用人骨灰混合初火熔铸的。”影锻师的声音彻底破碎了,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中是无尽的悲怆与怒火,“他们把第一批……那三十一名殉道者的遗骸,炼成了这‘心契钉’的控制锚点!”
这个真相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避难所内轰然炸响。
亵渎!
这是对英雄最恶毒的亵渎!
将守护者的骸骨,锻造成奴役同伴的锁链,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残忍!
“不只是物理上的锚点。”苏晚星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她猛地将身前的光幕放大,指着其中一段被层层加密的底层协议字段,那猩红色的字段命名,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薪尽火传】。
“好一个‘薪尽火传’!”苏晚星的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段代码的作用,不是继承遗志,而是在精准复制和模拟佩戴者死亡瞬间最强烈的神经突触模式——他们不是在纪念牺牲,他们是在批量复刻‘服从’!复刻那种为了执行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的‘终极指令’!”
真相大白。
议会那帮高高在上的畜生,他们盗用了英雄的名字,玷污了英雄的骸骨,更扭曲了英雄最后的意志!
他们将“守护”变成了“控制”,将“牺牲”变成了“样本”,只为制造出更多、更完美、绝对服从的杀戮工具!
一片死寂中,盘坐在七团灰烬中央的林澈,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左臂的断口处,已被苏晚星用医疗凝胶暂时封住,再缠上厚厚的绷带,但那深可见骨的伤势,依旧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然而,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与极致轻蔑的冰冷火焰。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以为,烧了我们的名字,就能灭了我们的火?”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从秦断浪胸口律藤核心旁强行剥离、被烧得漆黑焦臭的火种徽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澈看也不看,反手将这枚徽章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听听。”
“它还在跳。”
“像心跳。”
此言一出,苏晚星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思维的迷雾!
她猛然回头,死死盯住那枚不起眼的徽章,失声惊呼:“我明白了!徽章不是信物……它根本不是一个象征符号!它是用特殊记忆晶体制成的存储介质!里面封存的,是佩戴者灌注了最强烈意志的……‘情感快照’!”
就在这时,一直跪坐在地上的血线儿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蜷缩起来,双手抱头,额角竟渗出了丝丝血迹。
“桥灵……桥灵在哭……”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它说……那火焰的记忆……被锁住了……需要……需要‘同频之血’……才能打开……那扇门……”
同频之血!
林澈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低头,用那口被鲜血染红的白牙,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
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他看也不看,屈指一弹,那滴承载着他滔天怒火与不屈意志的鲜血,精准无比地滴落在了漆黑的徽章表面。
嗡——!
血珠与徽章接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沉共鸣。
那枚漆黑的徽章骤然亮起,不再是代表律藤的猩红,而是一种温暖而炽烈的琥珀色光芒!
光芒投射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微微摇曳的全息虚影——
那是三年前,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黑石巷的废墟火海中,年轻的秦断浪浑身浴血,背着重伤昏迷的林澈,如一头疯狂的困兽,在枪林弹雨中亡命奔逃。
为了跃过一道被炸断的天桥,他的右肩被流弹重炮轰得血肉模糊,但他依旧死死护住背上的兄弟,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冲击。
影像中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气若游丝的林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雨夜的嘶吼:
“阿澈!听着!只要我还站着,火种就不许灭!”
影像的最后,是秦断浪决然冲向敌阵的背影。
画面定格,而后如星光般缓缓消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枚燃烧的徽章中央,竟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滴比黄金更璀璨、比熔岩更粘稠的暗金色液体,缓缓从裂缝中渗出,滴落在林澈的掌心。
那液体入手温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与爆裂性的能量。
避难所的入口处,合金闸门不知何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继火者二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正静静地注视着林澈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体,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电子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困惑”的数据波动。
“原来……”他第一次发出了不属于任务指令的、真正意义上的自言自语,“痛……也能成为钥匙。”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竟一把扯下了自己脖颈侧面,那块代表着身份与编号的金属铭牌!
铭牌之下,光洁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条条如同树根般跳动的猩红色律藤纹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
“嗡——”
一阵无声的冲击波,以千帆城中心的古老钟楼为圆心,刹那间席卷了整座城市!
这一次,没有钟声。
但千帆城内所有的电子设备,从街边的广告牌到镇武司的监控终端,都在这一瞬间同时黑屏,又在0.9秒后重启!
所有正在街头巡逻的镇武司改造体,动作齐齐停滞了那精准的0.9秒!
“是断钟客!”影锻师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与岩层,看到那座钟楼的塔顶,“他不是在敲钟……他在用绝对的静默,传递信号!”
“追踪到了!”苏晚星的十指在光幕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她死死抓住那0.9秒的数据真空期,逆向追踪到了一个隐藏在城市数据流最深处的幽灵坐标!
“地底,深度三百米……‘遗址熔炉’!”
她调出该坐标关联的建筑结构图,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设施,其整体布局……竟是一把造型诡谲、狰狞的倒悬之锁!
“整个设施,就是一把锁!”苏晚星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他们把三十一位英雄的骸骨当做锁芯,把他们的意志熔炼成锁链,锁住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林澈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体,又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断臂,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那滴蕴含着秦断浪最决绝意志的“钥匙”,狠狠抹在了自己左臂的创口之上!
“嗤——”
金液融入血肉,发出滚油浇入冰水的声响,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贯穿全身。
林澈仰起头,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那“遗志熔炉”所在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意。
“那就去把锁砸了。”
“他们用死人做链子,我们就用活人来斩链。”
行动前夜。
林澈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城市边缘那座饱经风霜的古钟楼顶端。
檐角之上,断钟客的身影静静伫立,他的身形半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不是人。”林澈开门见山。
对方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发出的竟是几十个声线交织重叠在一起的复合音,仿佛一个合唱团在同时低语:“我,是三十七个没能回来的人。”
那重叠的声音,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核心,指向那座象征着议会最高权力的母炉高塔。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们的反抗……”
“……是你们还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话音落下,那根巨大的钟槌,在没有任何外力驱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摆动,无声地撞向了古钟。
没有声音。
但在同一瞬间,在千帆城各个角落里,所有火种营成员的梦境中,同一段旋律,悄然无声地响起。
那是许多年前,在结义之夜的篝火旁,一群年轻的战士勾肩搭背,放声高唱的、荒腔走板的军歌。
林澈站在檐角,感受着那股穿越时空与生死的共鸣,缓缓握紧了掌心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火种徽章。
他低头看着下方城市深处,那如同巨兽脉络般错综复杂的地下交通网,低声自语:
“兄弟们,安息吧。”
“这次,换我们……给你们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