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之前决定要落户平华村的十二户退伍军士,新居都修好了。这一天,第一批新村民来了。
最先抵达的有两户——人口最多的大石家,和人口最少的余三家。
大石和余三在村口接到了家人,带着他们往新居走。
大石家一共七口人。大石的爹娘、妻子,还有三个孩子。大石是因为腿伤退役的,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今天步子迈得比平时快,生怕爹娘多走一步冤枉路。
大石家原本有三兄弟和两个姐妹,他排行老四。爹娘把孩子们拉扯大,姐妹们出嫁了,家中剩下三兄弟。两个哥哥嫌弃他受伤了,不怎么能干活了,会成为家里的负担,闹着分了家。
可两个哥哥也不要老人——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能下地干活了。大哥身为长子,都不肯和爹娘一起住。二哥也说,大哥都不养,他就更说不上话了。
两个老实巴交的老人,养了五个儿女,最后落了个无家可归。
是大石和媳妇儿咬着牙,把爹娘接了回来。
此时,大石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大石爹娘走在中间,老两口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看儿子,眼眶红红的。
大石媳妇儿背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婆婆。三个孩子也背着包裹,乖乖地跟在最后面,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咬着嘴唇,不哭不闹。
余三家就简单多了。余三的媳妇儿抱着刚一岁多的娃儿,背着两个大包,就来了。
余三媳妇儿满脸麻子雀斑,外号“麻姐”,泼辣得很。但余三却服管,对麻姐言听计从,俯首做小。因为他入伍多年,都是麻姐在家里替他尽孝,照顾老人,家里家外一把抓。
可这样好的媳妇儿,仍没有得到余家的善待。家中爹娘、兄弟姐妹都把她当免费丫头使唤。等余三受伤退伍,不能再拿军饷回家了,余家人就把两口子单独分出来了。
去年,余三和麻姐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余三背着包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媳妇儿说话。麻姐抱着娃儿,步子快得很,嘴上也没闲着:“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余三赶紧放慢脚步,伸手要去接她怀里的娃儿。麻姐一扭身:“不用,你走你的,别摔着娃。”
“摔不着,我帮你抱一会儿。”余三的手还是伸着。
麻姐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娃儿递了过去。余三接过来,抱得稳稳的,脸上笑开了花,一边走一边低头逗娃儿。娃儿被逗得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大石那边,三个孩子走在最后。最大的那个约莫十来岁,背着最大的包袱,额头出了汗,但一声不吭。中间的七八岁,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时不时回头看看最小的弟弟。最小的才四五岁,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走得摇摇晃晃的,但咬着牙没喊累。
到了新居门口,大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爹娘。
“爹,娘,到了。”
大石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新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大石娘拉住儿子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好。”她反复说着这一个字。
大石媳妇儿放下肩上的包袱,走过去扶住婆婆,轻声说:“娘,进屋看看。”
三个孩子也跑过来,最小的那个拽着奶奶的衣角,仰着头问:“奶奶,这是咱家吗?”
大石娘蹲下来,摸着孙子的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弯的。
“是咱家。”她说,“是咱家。”
余三那边,麻姐进了新居,四处打量了一番,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叉着腰,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
余三抱着娃儿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媳妇儿,满意不?”
麻姐斜了他一眼:“我说不满意,你还能再盖一个?”
余三缩了缩脖子:“那……那我再努力。”
麻姐“噗嗤”一声笑了,从他怀里接过娃儿:“逗你的。这房子好着呢,比咱以前住的好十倍。”
余三咧嘴笑了,又凑过去逗娃儿:“听见没?你娘满意了。”
娃儿“啊啊”地叫了两声,伸手去抓余三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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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天,村学里静悄悄的。
正在进行这个学期最后的期考。七月三日起,就要正式放假了。新学期要九月才开始了。
蒙学班里,孩子们都坐得端正。有的冥思苦想,笔杆抵着下巴,半天不动一下;有的快速书写,头也不抬,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忘了;有的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刚想偷瞄旁边一眼,就被夫子的目光挡了回去。
林胖墩坐在最后一排,嘴巴不自觉地跟着笔动,像是在默念。他写得慢,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上留下了深深的笔痕。
林小胖坐他旁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卷子发呆。林胖墩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林小胖回过神,又低头写起来。
丁旺坐在角落里,写得最快。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一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检查。检查到第三题时,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拿起笔改了几个字。
经过两个学期,所有人都有了明显的进步。从目不识丁到能读经诵诗,连去年吊车尾的“厌学三人组”,也是能认不少字的。
通读班和研读班更是寂静无声。
这两个班的学子明显比蒙学班更沉稳,抓耳挠腮的没有,都流畅地写着卷子。
果果和秀茹坐在通读班第一排。两个小姑娘抿着小嘴,两眼亮晶晶的,小手紧握笔杆,写得可认真了。果果写完一行,停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继续写。秀茹写得比果果快,写完后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
最年幼的邢叔靖坐在她们旁边,满脸严肃,目不斜视,专心作答。他的笔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想明白了才继续写。
研读班的情况也差不多。
第一排的邢伯擎和林怀勇奋笔疾书,看得出这些问题对他们来说游刃有余。邢伯擎写完一页,翻过来继续写,动作行云流水;林怀勇写着写着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很快又收敛了表情。
他们身后是研读班唯二的两名女学子——林芝兰和欧阳倩。两个小姑娘也专注作答,偶尔稍作思考,很快又低头写起来。欧阳倩的字写得工整秀气,一笔一划都带着女孩子的细致;林芝兰写得更快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爽利的英气。
最后一排的文良琮仔细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芝兰的身影。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芝兰没发现,反倒是旁边的欧阳倩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继续写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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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天,林家三位长老——林守业、李货郎和林守英站在林家大宅院中,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平果树。
这是果果家灵果树的第一棵分株。三年前,从果果家灵果树下突然长出来,果果送给了林守业,种在了这里。一晃三年了,这树已经长到和果果家那棵树一般高了。
老人们明显感觉到,这棵树里有一种生机在涌动。他们不懂灵气,但身体知道——走到树下,浑身舒坦,精神头儿足,连晚上都睡得比从前踏实。
他们有一种直觉——这树今年也要开花结果了。
“大哥,果果家那棵树就是长了三年就开花结果了。你院里这棵,肯定也是这样!”李货郎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眯着眼,想在枝叶间找花骨朵。
“对,哥,我也觉得差不离。”林守英也仰头望着枝头,“这个月,每次走到这树下,那种舒服劲儿越来越强烈,跟果果家那边差不多的。”
“我估摸着也是这样。”林守业掩不住激动,“不瞒你们说,这个月,后院菜园子里的作物都明显长得比往日要快一些了。从果果那边移过来的番茄和木薯,长得可快了,特别是番茄,都是黑番茄,都结果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笑意藏不住:“晚上睡得越来越香,精神头儿越来越好。跟住在文松家那边,感觉一模一样!”
“哎呀?!真的?!”李货郎和林守英也激动起来,“那、那错不了了!今年肯定要开花,还要结果子!”
“天啊,这要是也开花结果了,那就不愁果子不够分了!”李货郎搓着手,两眼放光。
“也是。”林守业点点头,“今年咱们村又来了好些新户,我也担心不够分啊。”
“还有,跟芝兰说,灵花茶早点窨制。”林守英说,“去年八月才开始,最后都没有多少。那可是好东西,跟灵果子功效一样。要不,把谈嫮丫头接过来,她跟芝兰一起做——她的制茶手艺跟芝兰一样,都是万嬷嬷的弟子。”
“这也是一个法子。”林守业颔首。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文柏说,今年把他岳家接过来看花,还想留岳父岳母住两天呢。”
“挺好。”林守英点头,“他有这个心,挺好。秀娘是个好儿媳,这些年为林家付出太多了。郑家也是好的,过去咱们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总是接济咱们,那时他们也过得不好。现在咱们好了,是得请他们过来,住几天,享享清福。”
“就是。”李货郎点头,“明年咱们院里的那棵树应该也要开花,咱们也让亲家老孙头他们从四川过来小住一些时日,看看花,一起吃果子。”他对老伙计兼亲家孙老汉惦记得很。
“行,咱们早点给他们寄信去说好。他们那边过来,可不容易。”林守英同意道。
“到时,让文梅也把她公婆带回来一起看看花。”林守业提议道,“这亲家可是从没来过。”
“大哥,可不兴厚此薄彼啊。”李货郎打趣道,“文梅都带公婆回来,文柳呢?不一起邀请啊?”
“文柳那边不用邀请。”林守业淡定地说。
三位长老互相看了看,一起笑起来。
平安村黄家,从来就不是客气的亲家。这种好事,不用邀请,他们肯定会来的。
六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新村民安顿下来了,孩子们考完了试,灵树分株在酝酿着开花。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