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位面的版图,若从高处的虚空俯瞰,左半边是盎然古绿,原始森林的树冠层层叠叠,右半边则是深邃无垠的幽蓝。
一木一海,在星辰正中挤压出一条纵贯南北的狭长界线。
森海城,便嵌在这条界线最平缓的地带。
左手摘林中灵药,右手捞海中奇珍。
此处资源丰饶得令人咋舌,往来商贾如云,随便一捧泥土捏碎了,都能榨出几滴精纯的灵液来。
梧桐地界除却他的埋骨之处,余下各处皆是四季温煦,风物长如春景。
陈根生负蛾祖遗躯,随周霜行至一座城池之中。
这是整个梧桐位面极为珍贵的枢纽宝地。
一个小摊贩正吆喝着叫卖灵果,瞥见陈根生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蛾祖脑袋,从摊铺底下摸出一张黄澄澄的符箓,主动递了过来。
“道友。”
小贩满脸真诚。
“这兄台走得不太安详啊,这味儿太冲了。城里不准当街抛尸,你买张敛息避臭符镇一镇吧,算你便宜点,两块下品灵石。”
陈根生愣在了原地。
“是不是想在符箓里下追踪印记?等我出了城再叫人来杀人越货?”
小贩吓得手一哆嗦。
“道友你魔怔了吧!买卖不成仁义在,两块灵石的买卖犯不上扣这么大帽子,你快滚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根生猛头,盯着周霜,恨恨道。
“这城里的修士,心思深沉得可怕。”
“他卖我两块下品灵石,必然是看出我初来乍到身无分文,想借机羞辱我,乱我道心。等我暴怒动手砸摊子,暗中潜伏的城中执法队便会一拥而上,将我乱棍打死,再顺理成章地分了我的宝物。好恶毒的连环毒计!”
周霜隔着黑纱斗笠,安慰道。
“能不能把云梧那一套被害妄想收一收,我看你就是云梧人吧……”
“往左边进林子,千年份的灵草长得跟野草一样密;往右边下海,脸盆大的深海蚌珠一捞一大把。大家只要稍微勤快点,谁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既然不用拼命就能吃饱,谁吃饱了撑的,去当街抢你一具正在发臭的尸体?”
“大家都很忙的。”
陈根生将信将疑。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他停下脚步,解下腰带上的那根草绳。
蛾祖的脑袋滚到了路中间的青石板上。
陈根生一把拉过周霜,
两人闪到旁边一家包子铺的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你就等着吧。这等大妖头颅,不出三息,必有贪婪之辈眼红,上前将其顺走。”
“我们打赌,如果我输了,我认作你儿。”
一炷香过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修士要么大步跨过去,要么嫌弃地绕开。
有个牵着灵兽幼崽的女修路过,甚至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盖在了脑袋上,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罪过罪过,可别吓着我家狗。
最后,两个巡街的城卫军实在看不下去了,像扫垃圾一样把脑袋扒拉到了路边的泔水桶里。
陈根生目睹全程,内心大受震撼。
他静静走出包子铺,俯身从桶里捞出蛾祖头颅,在衣服上草草擦了擦,又重新系回腰间。
语气颇为落寞。
“娘,失了狼性的修士,终究是走不远的。”
“话又说回来,这梧桐的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真是不思进取。”
周霜实在绷不住了,当即弯着腰笑得花枝乱颤。
森海城没有边际,更没有城墙。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雾气会在檐角凝结成精纯的灵液,顺着琉璃瓦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汇聚到街边的水槽里,用来浇灌路两旁随便长出的一株株灵药。
寻常凡人住在这,哪怕完全不懂吐纳之法,光靠喘气也能活个两三百岁。
资源极度过剩。
这就导致了森海城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态。
大家都很体面。
真有无法化解的仇怨,直接砸灵石去城中央的生死擂雇人打,或者干脆出城去海里拼命。
周围随便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佝偻老头,都是结丹后期。
路边趴着挠痒痒的几条野狗,身上都流转着妖王的血脉威压。
陈根生低声咒骂。
“你不是说你是太幽王庭的小主吗?这王庭在梧桐地界听上去横行霸道,怎么咱们在大街上晃悠了大半个时辰,没半个人上来给你磕头?”
“你图我什么?是不是看中了我这副阳刚的身子骨,打算半路找个偏僻的破庙把我采补了?”
周霜指了指街尾最高的那座楼阁。
那楼阁通体由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玉石砌成,四周没有楼梯,只有数道水流逆空而上,托举着楼体悬在半空。
“上去说。”
两人顺着水流直升顶层。
这是一间茶室。
刚一落地,外头的嘈杂彻底隔绝。
一尊木头人端着两杯灵茶,摆在木桌上。
陈根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蛾祖的脑袋放在桌上。脑袋面朝周霜,直勾勾瞪着前方。
从窗台位置,可以俯瞰整座森海城。
周霜自从上了楼,整个人走到窗台边,背对着陈根生往外瞧,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这么杵在那儿发呆。
陈根生的视线毫无顾忌地顺着她的背影往下走。
真是撑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茶室外呼啸声。两道水柱逆空冲上顶层,“哗啦”一声散开,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锦衣青年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
青年长得剑眉星目,一身华贵的金丝云鹤锦袍。
他手里攥着一张卷轴,进门就喊。
“姐!接引台那帮王八蛋真不痛快,我多砸了五万灵石才把这份神魂契约加急办出来。”
“人呢?你传音说是个甲上的体修,在哪……”
话音戛然而止。
周霆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根生光着的膀子。
陈根生的手正按在一个死人头上,另一只手端着茶,姿态狂放到了极点。
茹毛饮血的野修。
周霆当场怔住,大喜道。
“可是陈狗大哥?”
“观你一身筋骨雄健,气度凛然,行事更是快意洒脱。大哥可知,我在王庭之中,早已被那群虚情假意之辈压抑得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