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潜龙城落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中那股冰棒厂的甜味淡了,换成泥土翻上来的潮气。
苏文没睡。
他撑了把旧伞,从北大学堂后门出来,怀里揣着第四卷的草稿。槐树下还汪着几摊水,映着钟楼上一盏孤灯。
走到唐王府前院,守在门房里的老仆探出头。
“苏先生,王爷在书房。刚还问起你。”
“知道了。”
苏文收了伞,在廊下把鞋底的泥蹭净,才往书房去。
门半掩着。里面没点大灯,只案上一盏铜油灯,火苗压得极低。
李晨坐在竹椅上,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疏勒分号的初步名册,一张是从高昌城送来的灰鸽小信。
“来了。”李晨没抬头。
“王爷没歇?”苏文把伞靠在外墙,推门进去。
“睡不着。你来得正好。琪琪格从高昌递了消息。府里那个给阿勒弟弟留角门的,查到了。”
“是谁?”
“后厨一个姓陈的婆子。早年逃荒到高昌,男人死在西边商路上。阿勒的弟弟不知怎么搭上她,认了干亲。她不知道是细作,只当给干儿子行个方便。”
“人呢?”苏文问。
“没动。琪琪格说,这婆子还替阿勒弟弟藏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一包干果,一回是一双旧靴子。她没打开看过。明日让楚玉寻个由头,把人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不声张。”
“阿勒的弟弟呢?”
“还在城里。琪琪格已经摸到他落脚的地方。是个卖干果的小铺子后头。她没打草。只留了个人盯着。”
“这姑娘办事,比咱们想的还稳。”苏文说。
“她自小在草原上追兔子。知道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李晨把那张灰鸽信推到一边,抬头看过来,“你深夜过来,是第四卷写完了?”
“没写完。”苏文坐下,把草稿摊在膝上,“今日讲完,我回去改了一部分。可越改越觉得,前头讲兴亡,后头讲文明,中间还缺一个东西。”
“缺什么?”
“一个能让普通人抬起头往前看的图景。兴亡是过去。文明是尺子。可人活着,不能只回头看坑,也不能只盯着尺子。他得知道,前头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地方。值不值得把今天的苦捱过去。”
李晨没说话。只起身给苏文倒了碗茶,推过去。
苏文接了,没喝。
“王爷,我年轻时读《礼记》,读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后来读《孟子》,又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总以为,那是圣贤拿来劝君王的话。好听,但够不着。”
他停了一下。
“可今日从槐树下回来,看见穆拉特问我要一把土,看见狗蛋替阿勒说根,看见依里攥着那块铁皮不敢抬头——我忽然想,这些人心里,其实都有个影子。那个影子,是不是就是王爷常说的大同?”
李晨靠在竹椅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你今晚来,是想听我讲大同?”
“是。”苏文说,“不讲经文上的大同。讲一个能走得到的大同。王爷心里的那种。”
李晨沉默了片刻。
窗外又起了风。雨虽然停了,檐角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那声音不烦,倒像谁在远处敲一面极小的钟。
“大同这两个字,古人写得好。可也写得太远。”李晨开口。
“好像非得到了圣人出、九州平、四海一,才能谈。寻常人一听,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那王爷怎么看?”苏文问。
“若换一种问法呢?若将来有个天下大同的世界,你向往吗?”
苏文一怔。
“我自然向往。”
“你向往的,是什么样?”
“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人不用为了争一口吃的,把命填在沟里。”苏文说。
“这是书里的话。”李晨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但不全。因为这些话,还是站在看天下的位置上说的。可大多数人,活不到看天下的高度。他们只看自己那条巷子,那口井,那两亩薄地。”
苏文没接话。
“你若要让人真向往大同,不能光说天下。得先说他们的巷子。”李晨说。
“巷子里怎么讲?”
“孩子念书,不用先问家里供不供得起。老人看病,不用把自己当累赘。女人出门,不用怕被谁指脊梁骨。男人做不动了,不用硬扛着等死。这些,在你们读书人看来,是‘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在百姓看来,就是日子能过下去,且过得有个人样。”
苏文听着,慢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这些,单凭一个唐国,能办到吗?”
“办不到。”李晨说得很干脆。
“所以大同不是一地一国的事。它得往宽处去。往西,往北,往海上。可又不能像过去那些王朝一样,靠打。一打,人心就散。今天服了,明天反。所以大同不能是刀推出来的。得是一里路一里路走出来的。一条商线,一座学堂,一所医院,一袋种子。这些东西,比刀慢。可比刀长。”
“可王爷也说过,刀在最后。”苏文说。
“对。刀在最后。不是不要。是告诉所有人,道理先讲。若你连道理都不让讲,那刀才出鞘。可刀不是给大同开路的。刀是给大同守门的。”
苏文低头想了很久。
“王爷,我想把这段也记下来。可又怕后人读了,只当是空谈。”
“那就别只写道理。”李晨说,“你今日不是让穆拉特、阿勒、依里都上去讲了吗?往后每一讲,都让不同的人上去。有种地的,有打铁的,有跑海的,有当兵的。让他们讲自己心里的大同。不讲书上的。就讲他们想要的日子。你把它记下来。这一卷,就有了根。”
苏文眼睛亮了一下。
“对。大同若只靠我们这些念书人说,它永远是经书里的东西。可若一个草原放马的、一个高昌铁匠的养子、一个没了根的西边探子,都能说出一句他们想要的活法,那它就不再远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让陈默去讲分工,让阮秋去讲热力学,让卖凉茶的老周头去讲买卖。讲的人越多,听的人越信。信的人越多,做的人就越多。终有一天,会有人觉得,这就是平常日子,本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