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这就是《富国论》第二章讲的市场自发调节。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无形中就推动了社会整体的财富增长。军械所的工匠想多赚钱,就愿意多干。多干了出活就多,出活多了军备就强。从头到尾没人指挥他们怎么干,是他们自己找到了最省力的办法。”
苏文翻到书稿的第三章。
“这一章讲到商品价值。王爷说劳动是衡量一切商品真实价值的尺度。这句话臣想了三天三夜。大炎朝三百年,没人说过劳动可以衡量价值。大家觉得一样东西值多少钱,要么看用了多少料,要么看稀少不少少。王爷把劳动摆进去了。”
“因为劳动才是所有东西的根本来源。”
李晨的声音不急不缓。
“一块荒地没人劳动,它就是一块荒地,一文不值。有人在上面种了粮食,它就值钱了。不是地值钱,是人在地里付出的劳动值钱。”
“同样一块和田玉,在山里没开采的时候一文不值。矿工冒着生命危险挖出来,玉匠花三个月雕出来,它就值几万两银子。贵不是贵在玉,是贵在人工。”
“大炎朝的官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把金银当财富,却把劳动不当回事,这是本末倒置。”
郭孝想起一件事。
“王爷,臣去年在楼兰白杨镇见过一件事。胡姬在议事会上提了个动议,把驿站翻修工程包给私人商队干,官办改成民办。”
“当时有人反对吧?”
“很多人反对。说官办虽然慢但稳当,民办快了怕偷工减料。胡姬说了一句话,商人包了翻修工程,他自己要赚钱,就一定会想办法又快又好地干完。干完了省下时间他还能接别的活。要是偷工减料,验收不过关,他不但拿不到钱还得倒赔。所以他自己就会监督自己。不用官府派十几个人盯着,他自己盯着自己比谁都严。”
“胡姬不懂经济学。”
李晨笑了。
“但她懂人心。市场自发调节的核心就是人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也最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赚最多的钱。官府不需要管那么多,管得越多越乱。”
苏文的眉头皱起来。
“王爷这个观点,在大炎朝堂上恐怕比金银不是财富更难接受。大炎三百年的传统就是朝廷什么都管,盐铁官营、织造官办、海贸官禁。王爷说政府只负责三件事,国防、司法、公共工程。这等于要把朝廷的手从经济领域全缩回来。”
“户部尚书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郭孝冷笑了一声。
“因为缩回来就没他什么事了。盐铁衙门第二个反对,因为官营一放开,他们手里的批条就不值钱了。”
李晨把书稿合上。
“所以这本书现在不能公开发。只在潜龙城北大学堂内部讲授,第一批学生毕业了就带回各州县。让他们在实践中验证,验证成功一个就推广一个。”
“楼兰白杨镇的选举是民主试点,泉州的造船分工是经济试点,高昌城的铁路电报是基建试点。这些都是《富国论》的活教材。三五年后试点开花结果,再拿到朝堂上说话就有底气了。”
“到时候不用本王开口。泉州一年下水四条铁甲船摆在那儿,楼兰七个镇选举档案摆在那儿,高昌城通波斯湾的铁路摆在那儿。事实比任何理论都有说服力。”
郭孝靠在椅背上。
“王爷这招是以退为进,不在朝堂上争对错,直接在地方上做实验。等实验成了,反对的人自己就站不住脚了。”
“这不是以退为进,这是尊重事实。经济学不是玄学,不能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得在实践中检验,检验对了就推广,检验错了就改正。官府少管不等于不管,国防、司法、公共工程这三样私人不愿投入的,官府必须管。但剩下的事交给市场,交给分工,交给每个人的自利心。自利心是人类最古老也最稳定的动力,比圣旨管用。”
苏文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
琪琪格从倒座房出来,手里拎着铜壶,重新沏了一壶热的。雪菊加半勺蜜,水温调得刚好。给三个茶碗续了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苏文看着琪琪格的背影。
“这姑娘伺候得越来越周到了。”
“老嬷嬷调教了三个月,西院几个姑娘都长进不少。塔拉会主动摘骆驼刺了,萨仁和乌云在学波斯话,阿茹娜帮伽宁核对税赋账册。每个人都在找自己能干的事,不是光等着伺候人。”
郭孝放下茶碗。
“这就是分工。每个人干自己最擅长的事,整体效率就高。琪琪格擅长伺候人,阿茹娜擅长核对账册,塔拉擅长做厨房的活,萨仁乌云有学波斯语的天赋。各干各的,不互相抢。西院这摊子自然就运转得顺当。”
“奉孝这个比喻好。西院就是一个小社会,分工明确运转就顺畅。要是每个人都争着干同一件事,就乱套了。”
李晨敲了敲书稿。
“大炎朝现在的经济就是这个乱套的状态。朝廷什么都想管,结果什么都管不好。盐铁官营管了几百年,盐价越管越高,走私越管越多。不是官员不努力,是根本方式错了。管得越多漏洞越多,漏洞越多越想管,恶性循环。”
苏文从书稿里抽出一页。
“王爷在《富国论》第四章专门批判了重商主义。大炎朝的重商主义比欧洲还严重。欧洲是限制进口鼓励出口,大炎朝是直接禁海,片帆不许下海。”
“结果呢?”
“泉州商人照样走私,只不过从公开贸易变成地下贸易。官府不但收不到税,还养出一大批靠走私发财的官商勾结集团。这就是垄断的恶果。垄断了海贸权,走私就有了暴利。暴利驱动下商人铤而走险,官员受贿放行,朝廷收不到税,百姓买不到便宜货。四方都输,唯独垄断集团赢。”
郭孝接过话头。
“这跟草原上的完颜烈用互市绑住部落还不一样。完颜烈的互市好歹是开放的,谁都能来做生意。大炎朝的海禁是把门关死,只留一个后门走关系。”
“完颜烈比大炎朝的官更懂市场经济。他知道用互市绑住部落比用刀枪更牢靠。大炎朝的官还在抱着一千年前管仲的盐铁论当圣经。”
“管仲没错。”
李晨的语气平缓。
“盐铁官营在春秋战国是对的。那时候生产力低,国家需要集中资源打仗。但大炎朝不是春秋战国,生产力比以前高了几十倍,还用老办法管经济就是刻舟求剑。”
苏文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大炎朝的既得利益集团不会轻易放弃。盐铁官营、织造垄断、海禁,每一样背后都是巨大的利益链。动这些等于动他们的饭碗,他们会拼命反扑。”
“所以不急。先在唐国境内搞试点,等成果出来再逐步推广。楼兰的民主选举用了两年,从白杨镇推到七个镇。泉州的造船分工用了三年,从一条船到四条船。高昌城的铁路从规划到通车用了五年。每一样都急不得,急就是拔苗助长。”
苏文翻到书稿最后一章。
“《富国论》第五章讲了税收四大原则:公平、确定、便利、经济。这一点跟陛下的财产登记对上了。”
“怎么对上?”
“财产登记做扎实了,税基就有了。税基有了,税率才能降下来。税率降下来了,百姓负担就轻了。百姓负担轻了,社会财富才能积累。这是一个整体。陛下在京城做的是上层建筑,王爷在西域做的是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同时推进,十年二十年之后大炎朝就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