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提滥用权力的成本是什么?”
“是上面查他,但楼兰王庭就那么几个人,管不过来全国几百个镇长。只要不出大乱子,上面根本不会查,他滥用权力的成本很低。”
“阿依夏木呢?”
“她的权力来自百姓。滥用权力的成本是下次选举落选。而且不只是落选。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全盯着她看。镇公所花的每一文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人记在肚子里。下次选举的时候,这些账全翻出来。”
李清晨顿了一下。
“所以,赋权本身就有监督的功能,不是靠一个上级机构来监督,是靠所有百姓的集体记忆来监督。这个监督不需要天天投票,它体现在下一次投票的时候。”
赵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了抬起头。
“那要是阿依夏木干了一届就不干了,或者她被选下来之后换了一个坏人上去呢?”
“这涉及到制度设计的问题。”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的一块黑板前。上面还留着上午课堂上的粉笔字,拿起板擦擦掉,画了一个圈。
“阿依夏木当选镇长,这是第一步,选举。但选举不是全部,选完了之后还有三步。”
她在圈下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步,定规矩。镇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要写清楚。不是写在一个册子里锁在柜子里,是贴在镇公所门口,让全镇的人都知道。镇长做了规矩之外的事,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来。”
“第二步,公开。镇公所收了多少税粮、花了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每半年公布一次。不是公布一个总数,是一笔一笔公布。买一把扫帚花了多少钱,修一段渠花了多少人工,全部列出来贴在墙上。”
“第三步,问责。镇长干满一届,全镇投票评一次。评的不是‘好’‘中’‘差’这种虚的,是具体的。渠修了几条,学堂招了多少学生,镇上的纠纷调解了多少起。每一项都有数字,数字贴在墙上,跟竞选时的承诺对照着看。”
她把粉笔搁下。
“承诺修渠没修,下次别选了。承诺办学堂没办,下次别选了。承诺公开账目没公开,下次别选了。这三步加在一起,就是让权力在笼子里运转。选举是把权力放出来,定规矩是给权力划范围,公开是让权力在太阳底下晒,问责是让权力有代价。四道锁,少一道都不行。”
赵年身后一个学生举起手。
“清晨讲习,这四道锁在北大学堂的学生会选举里也有。定规矩有章程,公开有账目公布,问责有每年改选。为什么学生会的投票率还是不到六成?”
李清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苏文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李清晨画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学生会的四道锁,跟白杨镇的四道锁,看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区别在哪?”
“区别在锁的钥匙在谁手里。”
他指着第一个圈。
“学生会的钥匙在学堂手里。章程是学堂定的,账目是学堂审的,改选是学堂组织的。学生投票,投完了权力又交还给学堂。学堂说学生会能管什么就管什么,学堂说不行就不行。学生心里清楚,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学堂说了算。投票当然不积极。”
他又指着第二个圈。
“白杨镇的钥匙在百姓手里。规矩是百姓讨论出来的,账目是百姓监督的,选谁是百姓自己定的。楼兰王庭只定大框架,选举办法、品行标准这些,具体怎么选、选谁,全是百姓自己的事。百姓知道自己手里的票是真的。这把钥匙能开锁。”
苏文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权力来源不同带来的根本差异。授权体系下,投票的人知道自己的票只是走个过场。赋权体系下,投票的人知道自己的票能改变事情。同样的投票行为,背后的心理完全不一样。”
赵年在笔记本上记满了整整两页。记完了抬起头。
“苏先生。唐王在《我的理想国与天下》里写过一个设想。将来的官员全部由百姓选举产生,从镇长到县长到州长,一级一级往上选。这个设想在楼兰能实现吗?”
苏文没有回答。
转头看着李清晨。
“清晨,你怎么看?”
李清晨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画的两个圈。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先不用想那么远。”
“为什么?”
“因为选举不是万能的。白杨镇选镇长,能选出来一个阿依夏木,是因为白杨镇有一个阿依夏木。换成另一个镇,可能连一个像样的候选人都没有。到时候选出来的还是原来的土司、原来的头人,换个名字继续当老爷。”
李清晨转过身来看着赵年。
“选举只是工具。工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真正重要的是人。是像阿依夏木那样的人,教了十年书,懂规矩,愿意出来做事。是像胡姬那样的人,敢站在人群里推荐别人。是像白杨镇那三百一十二户百姓,愿意天不亮就排队投票。这种人多了,选举才有意义,这种人不多,选举就是个空壳。”
苏文看着李清晨。
看了好一会儿。
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北大学堂办了这么多年,教出来的学生一批又一批。有人在西域办学堂,有人在雍州北修渠,有人在疏勒河边教书。这些人都是种子。胡姬是种子,阿依夏木是种子,阿不都拉是种子。白杨镇那七十八个投了阿依夏木票的人,也是种子。种子多了,选举才有用,种子不多,选举就是个笑话。”
赵年把笔记本合上。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站起来行礼告辞。
槐树底下又只剩下李清晨和苏文两个人。
“苏先生。”
李清晨开口。
“我爹在楼兰搞的这个选举试点,大炎朝廷知道吗?”
“知道。”
苏文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刘策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许,楼兰不是大炎的藩属国,大炎管不着。但刘策心里肯定在打鼓,楼兰这套要是跑通了,大炎怎么办?”
“大炎不可能搞选举,至少在刘策这一朝不可能。刘策连财产公示都推得举步维艰,搞选举?光这两个字就能让太和殿炸锅。”
“刘策知道,所以他没说话。但大炎搞不了,不代表大炎永远搞不了。”
苏文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清晨。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二十年前,我还在大炎朝廷当翰林院编修。有一年殿试,考题是‘论君道’。一个江南来的考生在卷子里写了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句话出自《荀子》,不算出格。”
苏文顿了一下。
“但那个考生接着写了一句话。‘故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也。’就这一句话,卷子被打了零分。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后来听说他回了江南老家,在一条小巷子里开了间私塾,教孩子认字。教了二十年。”
李清晨看着苏文。
“苏先生认识那个考生?”
“认识。”
苏文的声音很平。
“他叫苏辙。是我弟弟。”
一阵风吹过来。槐树的枯枝哗啦啦响,李清晨没有说话。
“我弟弟在江南的私塾里教了二十年书。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信上从来不提当年的殿试,只说他教了多少学生、学生考上了几个,去年他的信里多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教的一个学生,考上了北大学堂,那个学生叫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