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属于省委书记周海涛最信任的“大内总管”，省委办公厅主任，高秘书。
那剧烈的，仿佛要跳出掌心的震动，像一道无声的军令，瞬间便将他从钱学森老人带来的，那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沉重历史中，狠狠地拽回了波诡云谲的现实。
周遭，是依旧在沸腾的，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陈靖和刘主任那两张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涨红的脸，还近在咫尺，他们口中那些关于“头号工程”、“最大功臣”的滚烫词汇，还在空气中激荡。
然而，这一切，都在陆远接通电话的那个瞬间，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形的气场之外，变得遥远而虚幻，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斑斓泡沫。
“高主任，您好，我是陆远。”
他的声音，平静、谦逊，带着恰到好处的，下级对上级的敬意。那份刚刚才在内心深处掀起滔天巨浪的“龙巢”秘闻，被他用神乎其技的演技，完美地压在了心海的最深处，没有泄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电话那头，高秘书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清晰，却不带任何温度。没有预想中的祝贺，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属于权力中枢在面对重大突发事件时，那种特有的，冰冷而高效的凝重。
“陆远同志，周书记让我通知你。直播很成功，影响很深远。你为宁川，立下了大功。”
开场白，是标准的官方辞令，滴水不漏，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陆远心中微微一凛，他知道，正题来了。
“但是，”高秘书的语气，在短暂的停顿后，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比起那片瀚海，周书记和省委的同志们，更关心你在直播中，处理的那道‘附加题’，以及你最后提出的，那个‘战略封存’。”
附加题，指的是“海德拉”。
战略封存，指的，就是“龙巢”。
周海涛，这位在宁川经营多年，心机深沉的封疆大吏，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洞穿了这场华丽直播背后，那真正致命的，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恐怖真相。
“书记的意思是，宁川发现了一片地下海，这是天大的喜事。但如果这片海的旁边，还趴着一头我们看不见，也摸不透的猛虎，那这份喜事，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场滔天大祸。”
高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狠狠地砸在陆远的耳膜上。
“陆远同志，你用一场直播，把宁川推到了世界舞台的聚光灯下，也把你自己，推到了风暴的中心。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更不是一个政绩问题。这是……国之安危的问题。”
“现在，我正式传达周书记的命令。”
“一，立刻停止项目组的一切庆祝活动，取消休假。从这一秒起，‘天路计划’项目组，转入战时管理状态。那间仓库，将由省军区派部队，进行物理封锁，定义为‘一级军事禁区’。”
“二，你，陆远同志，立刻动身，返回金城。不要带任何人，不要惊动任何媒体。省政府的专车，已经在三十公里外的高速路口等你。”
“周书记和省委核心班子的所有同志，都在省委大楼的绝密会议室里，等着你的汇报。”
“等着你，亲口告诉他们——那头‘猛虎’，究竟是什么。”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仓库里，那股狂热的庆祝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喉咙。
陈靖和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他们虽然听不到电话的内容，但他们能看到陆远脸上那份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变得深沉如水的表情。他们更能感受到，从陆远身上弥漫开来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属于绝对权力的冰冷气息。
“陆主任……”刘主任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没有回答刘主任，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时指挥官的决断。
“刘主任，庆功宴取消。”
“从现在起，这间仓库，连同周围五公里范围，全部清场。你立刻协调市局，拉起警戒线。半小时后，省军区的人会来接管防务。你的任务，是配合他们，把这里，变成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
刘主任浑身一激灵，那股在官场里浸淫多年的政治嗅觉，让他瞬间意识到，出大事了！出了一件远比发现地下海洋，更加严重百倍的大事！
他不敢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姿态，像一个接到了死命令的下级军官：“是！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仓惶与凝重。
接着，陆远的目光，落在了已经彻底懵住的陈靖身上。
“陈工，假期取消。”
陆远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添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立刻挑选三名你最信得过，技术最过硬，而且家庭背景最简单的核心成员，组成一个‘红队’。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对那个被我标记为‘零级变量’的目标，进行最高优先级的独立分析。”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陈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切断所有外部网络，启用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所有的分析数据，不得留下任何电子文档，全部用纸笔记录，单线向我汇报。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研究的，不是什么地质奇观，是足以颠覆认知的，国家最高机密！”
陈靖那颗属于科学家的，纯粹而偏执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从那巨大的信息冲击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陆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那片地下海洋，不是宝藏，或者说，不仅仅是宝藏。
它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而陆远，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在魔盒被彻底打开前，为它，焊上一把锁。
“我明白！”陈靖嘶哑着声音应道，他的眼中，那股因为发现新大陆而起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触碰到了终极禁忌的，恐惧与使命感交织的，凝重光芒。
随着一道道指令的下达，这间刚刚还在上演着狂欢庆典的仓库，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一种肃杀而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那些还在欢呼的技术人员，被迅速组织起来，在一种茫然而又不安的情绪中，开始撤离。
陆远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普通的外套，穿在身上。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原本制定的，那套“庆功、休整、赴京寻秘”的剧本，已经被彻底打乱。
周海涛的这道紧急密令，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布局，将他直接从宁川这个地方性的舞台，拽到了省级，乃至国家级的，那张更加凶险的，权力棋盘的中央。
去燕京，找楚云山，这件事，必须推后。
眼下，他必须先演好眼前的这一出戏——《孤臣死士夜见君王》。
他要向周海涛，这位将他推到台前的“伯乐”，也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靠山，交出一份足以安抚其心的“投名状”。
他要让周海涛相信，自己，陆远，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场由“龙巢”掀起的，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中，获得最基本的，自保的资本。
“陆主任，车……已经备好了。”一名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恭敬地说道。
陆远点了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他经过那些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眼神复杂的团队成员，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当他走到仓库那巨大的铁门前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片曾经承载了无数荣光与梦想的钢铁丛林，正在灯光的逐一熄灭中，缓缓沉入黑暗。那块巨大的主控屏幕，像一尊沉默的墓碑，矗立在中央，冰冷而孤寂。
胜利的喧嚣，犹在耳边。
但一场更宏大，也更残酷的战争，已经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陆远收回目光，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他拉了拉外套的衣领，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门外那片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戈壁公路上疾驰，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景致。
车内，一片死寂。
陆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他的大脑，却在以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那场在省委绝密会议室里的，生死交锋。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部属于他私人的，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信息，也不是电话。
陆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解锁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张刚刚被传送过来的，无声的图片。
照片的画质有些模糊，像是在极远的距离，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那是一家看起来古色古香的，老旧的书店。
店门前，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木质牌匾。
牌匾上，两个用隶书写就的，苍劲有力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