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竹舍里吃的。
师娘的手艺一如往昔,几样家常小菜做得精致可口,那道莲藕排骨汤更是炖得浓白鲜香,是李莲花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漆木山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沉舟。
目光从他握筷的姿势到他夹菜的顺序,从他应答时的神态到他看向李莲花时的眼神,一处都没有放过。
李沉舟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局促,吃相从容,应答得体。
甚至偶尔与漆木山目光相接时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一顿饭吃完,漆木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李沉舟身上:
“沉舟啊,会下棋吗?”
李沉舟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那正好,”
漆木山站起身,朝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下的石桌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招呼。
“陪老夫下一盘。相夷这臭小子小时候就不肯好好学棋,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臭水平,跟他对弈还不如自己跟自己下。”
李莲花坐在原位,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棋艺哪有那么差……”
声音却越来越低,显然是底气不足。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起身跟着漆木山向院子里走去。
走到李莲花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安抚意味:别担心,我去陪师父下一盘。
李莲花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像是在说“放心”。
他便也笑了,点了点头,目送那道白红色的身影跟着漆木山走到梅树下,相对而坐。
师娘收拾了碗筷,从厨房里端出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没有去看漆木山和李沉舟下棋,而是走到李莲花身边,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相夷,陪师娘坐坐。”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慈爱。
李莲花便乖乖地跟着她走到庭院另一侧的石桌旁坐下。
那石桌旁种着几株兰花,是师娘平日里最宝贝的,此刻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师娘给他倒了杯茶,又拈了块桂花糕递到他手里,看着他乖乖接过去咬了一口,这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李莲花听清,又不会传到梅树下那两个正在对弈的人耳中。
“相夷,他对你如何?和师娘唠唠呗。”
李莲花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又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将那块桂花糕慢慢咽下去,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点时间整理了一下思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上师娘那双温和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沉舟对我很好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格外认真。
“很多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我的衣食住行,我要查的线索,我要找的东西,他都记在心里,比我自己还上心。”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
那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的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毒发时守在他身边一夜不合眼的那个人。
在他怕黑时放慢脚步走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虽然有时候是假的……)
在他生辰时亲手煮了一碗长寿面、又偷偷准备了一块双鱼玉佩的那个人,就是李沉舟。
这些事,他不说,师娘也能从他那不自觉的小动作里看出来。
师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
如今他这副又羞又甜的模样,比什么话都有说服力。
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是不相信李莲花,而是这世道太复杂,人心太难测。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腌臜的事。
若真有人要对李莲花做些什么,做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接近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漆木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把李沉舟叫去下棋。
下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棋风如人品,这是漆木山信了一辈子的道理。
“那他身世如何?”师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确定真的没有问题吗?”
李莲花抬起头,对上师娘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师娘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把沉舟叫去下棋。
他们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太在乎他,怕他被人骗了,怕他受了委屈自己扛着不说。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师娘,沉舟和我一样,都是孤儿。”
“他在这里就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旧部,什么都没有。”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想起他们初遇时的情景。
东海之滨,他毒发晕厥,醒来时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救了他,识破了他的身份,却从未以此要挟过他什么,只是一路陪着他,护着他,替他谋划,替他奔波。
在这个世界上,李沉舟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在乎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这份情意,不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能伪造出来的。
“身份什么的,是没有问题的。”
他最后说道,声音坚定而认真,“师娘,别担心。”
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看了很久。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凤眸,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着他提到李沉舟时不自觉弯起的唇角,心里那些最后的疑虑便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李莲花那句“他和我一样都是孤儿”让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俩孩子真是同病相怜,都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
一个身中奇毒、心灰意冷,一个背负着另一个世界的枷锁、无处可去。
他们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彼此,一路扶持着走到今天,这份情意,比什么山盟海誓都来得真。
“好,”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李莲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动作温柔而自然,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做的那样,“师娘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李莲花从小就聪明,看人看事比她还准。
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她只需要相信他就够了。
李莲花看着师娘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操劳而布满细纹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暖意。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师父师娘把他养大的。
他们教他武功,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闯了祸,他们替他收拾烂摊子,他中了毒,他们比谁都着急。
如今他带了一个人回来,他们又比谁都担心他被骗。
这份情意,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师娘”,便红了眼眶。
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她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促狭: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沉舟看见了,看你羞不羞。”
李莲花被她这一弹,那点酸涩便散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风中摇曳。
庭院另一侧,漆木山正落下一枚黑子,听到这笑声,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又看了看对面正凝神思考下一步的李沉舟,嘴角便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落下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那边。
李莲花正低着头喝茶,耳根红红的,不知师娘说了什么。
他的唇角便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稳稳落下。
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的兰花静静地开着,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一切都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