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机场。
这里倒没有东京那般彻骨的冷,此刻停机坪上站着一群人。其中一人身穿一身笔挺的军装,三颗将星显示着他国府一级上将的身份。
顾家生快步下了飞机,然后站定,立正,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陈程也立马回礼,动作标准而利落。然后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家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埋怨,还掺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来了?”
“来了!”
陈程点了点头,侧过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顾家生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目光掠过停机坪周围,远处的军用吉普车旁,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全部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在更远的一些地方,几座岗哨的轮廓若隐若现。顾家生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人不是陈程带来的,那是刘梦龙和黄志强的人。
早前,他就把刘梦龙和黄志强打发过来,在这里扎下了根。编练了五个独立师,十余万全美械的精锐,分驻在岛上各处。也就是说,现在岛上至少有十万全美械的精锐大军是他的嫡系部队。
在停机坪的另一头,几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了引擎,陈程率先走到头车旁边,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他等顾家生也上车后才钻进了后座。
“振国!你不该这个时候来的。”
顾家生却没有马上回答他。他只是看着陈程的脸,五十岁的年纪,本应正当盛年,可他的两鬓却已经有了霜色。东南军政长官这个位子,表面上看着风光,可实际上却是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自从老头子来了之后,他更是里里外外一把抓,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此刻的双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
“辞公!我此次前来,是专程向校长负荆请罪来的。”
陈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负荆请罪?”
“是的!”
“你有什么罪?”
顾家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他的那个笑容里头的味道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点陈程看不懂的东西。
“校长在金陵的时候,我没有回去。校长在沪上的时候,我也没有回去。校长在重庆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回去。现在校长到了这里,我若再不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陈程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家生,目光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看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什么都明白。”
顾家生摇了摇头。
“辞公!我其实什么都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他看着陈程的眼睛.
“校长的栽培之恩,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陈程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身军装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武之气。可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老派的气息。
陈程忽然觉得心里头微微一热。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顾家生的情景,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头子最近脾气不太好。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就没怎么笑过。前几天还把一位党内元老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位出来之后,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家生静静地听着。
“你现在来,他心里头未必不高兴,但面子上……恐怕不会太好看。”
“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来?”
顾家生笑了笑,他的那个笑容很淡,但却很真诚。
“辞公,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有些事,该做就得去做。面子上好不好看,那是另一回事。我其实不在乎的。”
陈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感慨。
“你啊你。”
他伸出手,在顾家生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就是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在路上。后面跟着的,是长长的一串车队。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上面坐着几名警卫,清一色的美式冲锋枪挂在胸前。再后面,是几辆满载士兵的卡车,帆布篷子遮得严严实实。
那是刘梦龙派来的人,从机场开始就一直跟着。窗外是宝岛的风景,稻田、甘蔗地、三三两两的农舍,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头,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车内,陈程和顾家生并肩坐着。
“老头子知道您来接我了?”
“知道了!”
陈程点了点头。
“昨天接到你的电报后.......没多久,我就递上去了。他看了之后,没说话。”
“没说话?”
“嗯。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却一个字都没说。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挥了挥手,就让我出去了。”
顾家生沉吟了一下。
“那他是……不高兴?”
陈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也知道他不高兴还来?”
“他要是真不高兴了,当场就骂“娘希匹了!”可他却没骂,那就是……”
陈程斟酌了一下措辞。
“复杂。我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顾家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辞公,老头子最近的身体怎么样?”
陈程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
他轻轻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着语言。
“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你也知道的,老头子这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那个位子。现在……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顾家生却听懂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辞公!您在这里,日子也不好过吧?”
陈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头,有警惕,也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东南军政长官!”
陈程轻轻哼了一声。
“外人听着是威风。可我这个长官,管的是一摊烂摊子。军队、政务、财政,哪一样不要操心?老头子来了之后,就更难办了。有些事,我要是不管,就没人管。可我要是管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顾家生点了点头。他懂!辞公的这个位子,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要夹在中间,最难做人。上头是老头子,下头是各路诸侯,还有四大家族。那是左支右绌,里外不是人。
“刘梦龙和黄志强他们,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陈程摆了摆手。
“他们两个?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从来也没有越级行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家生一眼。
“你挑人的眼光,还不错。”
“还得是辞公教得好。”
“你少来。”
陈程笑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分明是受用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褪去,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