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趴在草丛里,起爆器就在他的身旁。
他的手心全是汗。汗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停地擦着汗,生怕按下起爆器压杆时手滑。起爆器是铁壳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温,可他的手一离开,铁壳又迅速凉下去。
他把起爆器往怀里挪了挪,用袖子擦了擦压杆上的汗渍,手指在上面试了试。压杆很硬,要用力才能压到底。他试了一下,又松开,怕万一压过了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和烂泥的味道。他嘴里发干,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还有两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铁桥。唐官屯铁桥横在黑夜里,钢梁的轮廓模模糊糊。桥面上没有灯,桥下只有河水泛着一点冷光。
他们装好的炸药就贴在支座和桥面下方,引线顺着钢梁内侧走,一直连到他手边的起爆器。他看不见引线,可他知道引线就在那里,顺着钢梁的内侧,从桥墩支座一路走到他手边。那根细细的线,现在是他和铁桥之间唯一的联系。
王汉彰又低头看表。零点四十四分。
他看了一眼詹姆士先生。老头趴在右边,手里攥着另一个起爆器。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黑暗里只能看见詹姆士先生半张脸的轮廓。
詹姆士先生前几年有过一次轻微中风。万一等会儿一炸,老头一激动,血压上来,倒在这里,怎么办?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詹姆士先生从下午到现在,走芦苇荡、趴草丛、盯铁桥,哪一样都没落下。他比自己想象的要硬朗得多。
可王汉彰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詹姆士先生的手指攥着起爆器的压杆,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的眼睛盯着铁桥,一眨不眨。王汉彰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时间已经是零点四十五分。
“呜……”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很闷,像一头巨兽从胸腔深处吼出来的声音。
王汉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铁轨开始震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震颤,从地下传上来,顺着鞋底一直蹿到后槽牙。
然后是灯光,两道刺眼的白光从北边的黑暗中劈过来。像两把刀,把深夜的雾气直接切开,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翻滚。
光柱扫过铁桥,扫过河面,扫过两岸的芦苇。王汉彰把头往草丛里低了低,那光从他头顶扫过去,他看见自己手边的起爆器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在低头的一瞬间,王汉彰低头看了一下表,时间是凌晨的零点四十六分,正是从天津西站开出来的那列日本军列!
车头先到。黑色的蒸汽机车,像一头钢铁巨兽,从雾里钻出来。车头两侧的排障器上沾着泥水,烟囱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
白烟被车头的速度带着,往后翻卷,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煤烟味、机油味、铁锈味混在一起,顺着风压过来。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 —— 哐当 —— 哐当 ——一声一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像一下接一下的重锤,砸在王汉彰的胸口上。
车头在接近唐官屯铁桥时开始减速。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听着让人牙酸。速度从三十公里每小时,降到十五公里每小时左右。
王汉彰脑子里嗡了一下。火车怎么减速了?难道是车上的司机发现了铁桥上的炸药?
不可能。炸药贴在桥下和支座,从车上根本看不见。引线顺着钢梁内侧走,除非有人下车仔细查,否则不会发现。
可如果不是发现炸药,为什么减速?
王汉彰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就要去按起爆器。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压杆,指关节发白。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压下去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詹姆士先生。
王汉彰猛地转头。詹姆士先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铁桥,嘴唇几乎没动,低声说:“先别动。火车经过桥梁时,必须要减速通过。这是技术规定,不是司机发现了异常。”
他盯着詹姆士先生的侧脸,心里又急又疑。可詹姆士先生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书房里说话:“重载列车过桥,桥面会受力。司机要减速,减小冲击。这是铁路规矩。不是发现我们。”
车头已经开上了铁桥。王汉彰清楚地看到,桥体在重载车厢驶过时,产生轻微的形变。钢梁往下沉了一点,又弹回来。枕木在铁轨下面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他盯着钢梁,心里一阵紧。炸药就在钢梁下面,火车从上面压过去,桥体一沉一弹,贴在支座上的炸药会不会被震松?贴在桥面下方的炸药会不会被震掉?他不敢想,只能盯着桥上的车厢。
军列并不算很长,大概只有二十节左右。王汉彰在心里数,车头,煤车,一节闷罐车,又一节闷罐车,平板车,平板车,闷罐车……
他的手指又慢慢摸到了起爆器的压杆上。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压杆是铁的,冷得扎手。他按住压杆,没敢往下压。
车头已经驶过了唐官屯铁桥,王汉彰的呼吸停了半拍。车头过去了,如果现在炸,车头会跑掉。可如果等车厢全上来,桥一塌,整列车都会掉下去。
他侧头看詹姆士先生。
詹姆士先生也在看。他的眼睛盯着桥上的车厢,嘴唇抿成一条线。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绷着。
一节车厢过去了,又一节过去了。
王汉彰数到第十一节的时候,车头已经离开桥面,到了南岸。后面的车厢还在桥上。铁桥在重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是现在!詹姆士先生的手重重地拍在王汉彰的后背上,低声说:“blow up!”(起爆!)
就在詹姆士先生说出的‘up’那个音还没有完全消失时,王汉彰的手已经将起爆器的压杆彻底压了下去。
不到一秒钟,唐官屯铁桥的两个支座上,爆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先是暗红,像炉膛里刚点燃的炭,然后猛地炸开,变成刺眼的橘红。
然后是声音。
王汉彰先是感觉到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了一面锣。接着爆炸声才传过来。那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炸药的爆响,钢梁的断裂声,铆钉崩飞的尖啸,混凝土碎裂的闷响,全混在一起,压过来。
铁桥的钢梁像是干透了的秸秆,瞬间被折断。主梁从中段弯下去,钢梁的断口冒着火星。支撑桥体结构的辅梁开始弯曲变形,框笼式的钢结构开始坍塌。巨大的钢架砸在正在行驶的火车车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王汉彰看见车厢被砸中。第一节闷罐车直接歪了。车轮离轨,车厢侧翻,带着巨大的惯性冲向桥边。第二节车厢撞上来,把第一节顶进河里。第三节车厢脱轨……
车头还在往前拉,后面的车厢已经乱了。他看见车厢的轮子在空中转,看见车厢的门被撞开,看见里面的东西甩出来,看不清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掉进河里。
正在通过铁桥的火车头紧急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时产生的火花,在黑暗里拉出一道道红线。可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詹姆士先生压下了另外一个起爆器,桥面下方的两个炸点同时起爆。
整座铁桥像是突然跳了一下。王汉彰感觉身下的地面都在抖。他趴在地上,胸口被震得发麻。然后铁桥从两边向中间坍塌。桥面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纸,高高竖起之后,重重地砸进马厂减河。
正在通过铁桥的车厢随着坍塌的铁桥掉落进冰冷的马厂减河之中。车厢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柱。水柱混着泥浆、碎木、铁片,喷到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王汉彰感觉有水珠溅到脸上,冰凉的,混着泥浆的腥味。
后面的几节车厢随即脱轨。有的直接冲进了河里,有的一头扎进了铁路旁边的芦苇荡中。他看见一节车厢冲进芦苇荡,把芦苇压平了一大片,车厢歪在那里,轮子还在转。
忽然间,河面上冒起一团黄光。那光从车厢里冲出来,像太阳从水里升起来。接着是连续的爆炸。
弹药车殉爆了!炮弹在撞击下互相引爆,一发接着一发,一片接着一片。爆炸声不再是一声一声,而是一整片,像有人在河面上放了一挂巨大的鞭炮,又像夏天的闷雷在河床上滚。
剧烈的冲击波差点把王汉彰掀翻。他感觉有人猛地推了自己一把,脸贴在泥里。一股热浪从河面上扑过来,烤得他脸皮发烫。热浪里带着火药味、铁锈味、烧焦的木头味、河水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深夜照亮。滚滚的黑烟直冲夜空。河面被火光照得通红,水波翻滚,像开了锅。车厢的残骸飞抛两岸,弹片散落在芦苇荡里,打得芦苇沙沙响。
王汉彰耳朵里全是嗡鸣。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地面还在抖。他抬起头,看见桥已经没了。原来的桥墩断成两截,歪在河里。钢梁插在水里,像几根折断的黑骨头。
车尾的方向传来了稀疏的枪声和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王汉彰知道,那是尾车的押运士兵。他们没死,估计也够喝一壶的。
詹姆士先生撑着胳膊,抬起头,看着已经彻底坍塌的唐官屯铁桥,喘了几口气。随后,他爬了起来,冲着众人招了招手,低声说:“撤。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王汉彰爬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弯下腰把起爆器捡起来,把引线从起爆器上扯下来,他的手还在抖,可他没有停。他把起爆器塞进背包,把周围的脚印用脚扫了扫。张先云也爬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安连奎已经在前面探路了。
王汉彰回头看了一眼铁桥。火还在烧。炮弹还在零星地炸。河水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列军列已经成了碎片,有的在河里,有的在岸上,有的卡在断桥的钢梁之间。他看见一节车厢歪在河岸边,车厢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想起詹姆士先生的话:“你要做上桌打牌的人,而不是被当做一枚筹码来交易。”
现在,他把牌打出去了。
王汉彰把背上的器材往上拽了拽,跟着安连奎往芦苇荡里撤。身后,唐官屯铁桥的火光还在夜空里烧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火,也有别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钻进芦苇荡里。
芦苇在他身后合拢,把火光和爆炸声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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