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寂静的房间里,安静地跳动。
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驱散了月色的清冷,也照亮了柳惊鸿眼底那片前所未有的澄澈。
她不再是组织的刀,不再是命运的棋子。从这一刻起,她是柳惊鸿,是为自己而战的执棋者。
她缓缓走到书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那张云蚕丝地图与北国密令并排摊开。烛光下,地图上的山川脉络仿佛有了生命,密令上“不得有误”四个字,则像淬了毒的钉子,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过去,她看到的是任务,是命令。
现在,她看到的是一场战争,一场由她亲手策划的,针对北国的战争。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黑风岭”的位置。根据北国的情报和她自己的勘察,那里有一条枯水期才会显露的地下暗河,是绕过燕回关天险的唯一捷径。北国的计划,就是派遣一支精锐奇兵,通过此地,直插南国腹地,与正面大军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南国防线。
这是一个狠辣而完美的计划。
柳惊鸿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完美?那是对南国而言。可对于熟悉北国军中那位主帅——“贪狼”的她来说,这个计划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贪狼”此人,用兵以奇、险、快着称,但也因此,极度迷信情报的准确性,一旦认定了某个方案,便会不顾一切地执行到底,缺乏临机应变的灵活性。
她要利用的,就是他的这份“自信”。
柳惊鸿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黑风岭”侧翼,一个名为“落凤坡”的地方。
那是一片地势险峻的峡谷,易守难攻,一旦有伏兵,进入其中的军队便会成为瓮中之鳖。在真实的地图上,南国在此处并无重兵,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没有人会蠢到放着黑风岭的暗河捷径不走,偏要从这条绝路穿行。
但如果……她将地图上的暗河入口,挪到落凤坡呢?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要在假图上,保留百分之九十的真实信息,包括南国边境大部分的兵力部署,以此来获取北国的信任。而那最关键的百分之十,她要将黑风岭的暗河入口,巧妙地“平移”到落凤坡的峡谷深处。
同时,她还要在图上,将黑风岭标注成一处新设的、布满陷阱的南国秘密军寨。
如此一来,“贪狼”拿到地图,只会为自己情报的精准而沾沾自喜。他会庆幸自己提前得知了南国的陷阱,从而更加坚信“落凤坡”才是真正的生路。
届时,他引以为傲的奇兵,将一头扎进她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萧夜澜提前在落凤坡,布下真正的天罗地网。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凶险万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是万劫不复。但那份濒临绝境的刺激感,却让柳惊鸿血液里属于特工的因子,彻底沸腾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伪造地图所需的材料。
首先是纸。云蚕丝极为珍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但她知道一种替代方法。用上好的高丽贡纸,以秋日的第一道晨露浸泡十二个时辰,再用特定比例的鱼胶和白芨细细涂刷,风干之后,无论是手感还是光泽,都与云蚕丝有九成相似。
然后是墨。地图上的墨迹,有新有旧,需要用至少三种不同的墨来伪造。新墨好办,陈墨却难寻。不过,她记得将军府的书房里,有一块柳擎珍藏的前朝“龙香墨”,只需取一点墨粉,混入寻常松烟墨中,便能调出那种独特的、带着沉香气息的陈年墨色。
最难的,是地图上用以标注军事机密的特殊颜料。那种颜料以矿石粉末混合西域一种名为“火蝎”的毒虫体液制成,不仅颜色独特,在特定药水下还会显现出不同的荧光反应,是北国组织内部用以鉴别情报真伪的最高机密。
幸运的是,原身的记忆里,有关于这种颜料配置的零星片段。她需要几种罕见的矿石,还需要……火蝎。
柳惊鸿的眉头微微蹙起,火蝎难寻,但她记得,京城最大的药材行“百草堂”,似乎有西域的路子。
一夜无眠。
当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柳惊鸿已经将所有的计划细节,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她眼下布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却异常亢奋。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绿萼端着盥洗用的铜盆走了进来,当她看到柳惊鸿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案前,迎着晨光不知在看什么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的王妃,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绝美的模样,但眉宇间,少了往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刻意伪装的疯狂,多了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息。像一把藏入了鞘中的绝世名刃,锋芒尽敛,却更显深不可测。
“王妃,您醒了?”绿萼小心翼翼地将铜盆放下,“奴婢吵到您了?”
“没有。”柳惊鸿抬起头,目光落在绿萼身上,那眼神,是绿萼从未见过的温和,“昨夜,多谢你。”
绿萼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奴婢……奴婢没做什么,奴婢只是……”
“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柳惊鸿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绿萼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柳惊鸿的眼睛,只是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柳惊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随即话锋一转,递给她一张纸条。
“去账房支些银子,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绿萼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串稀奇古怪的名字:赤金石、青礞石、紫石英粉,还有一些看似寻常的药材,如白芨、苦参,以及一小罐上好的桐油。
这些东西风马牛不相及,绿萼看得一头雾水,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绿萼领命而去,柳惊鸿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张地图上。
还差最关键的火蝎,以及柳擎书房里的那块龙香墨。
前者需要去百草堂碰碰运气,后者……
柳惊鸿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她想起了昨日萧夜澜在她临走前说的话。
“查案的卷宗,明早送到你房里。”
这给了她一个完美的,重回将军府,并且是光明正大进入柳擎书房的理由。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王府侍卫在门口禀报:“王妃,王爷命人送来了将军府的卷宗。”
说曹操,曹操就到。
柳惊鸿心中了然,萧夜澜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拿进来。”
侍卫将一个厚厚的卷宗匣子呈了上来。柳惊鸿打开,里面是王府暗卫连夜整理出的,关于将军府下毒一案的初步调查结果。
她一目十行地翻阅着。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李氏院中搜出的各种阴损药物,以及与她来往密切的几个仆妇的口供。所有证据,都指向李氏有谋害柳擎的动机,但却没有任何她能接触到那种“阴寒之毒”的线索。
下毒之人,另有其人。
柳惊鸿的目光,在卷宗的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里,记录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据松涛苑洒扫丫鬟回忆,近半年来,将军饮食皆由专人负责,外人难以插手。唯有一事例外,将军有亲手打理书房内一盆墨兰的习惯,所用花肥,由府外花匠固定送来,从不假手于人……”
花肥。
柳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混在花肥里,通过日常接触,经由皮肤,缓慢渗入体内……
这是特工组织里,一种极为高明的下毒手法。隐蔽,且难以追查。
会是谁?太子党羽?他们有这样的本事?
还是说……将军府里,除了她,还藏着另一个来自北国的……同类?
柳惊鸿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后者,那事情的棘手程度,将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合上卷宗,心中的计划,又多了一环。
她要去将军府,去柳擎的书房。不只是为了那块龙香墨,更是为了那盆要命的……墨兰。
她必须亲自去确认,她的父亲,究竟是倒在了南国的党争之下,还是……她那个所谓的“组织”的阴谋里。
柳惊鸿拿起卷宗,正准备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匣子底部,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那字条不是公文用的宣纸,质地更韧,带着淡淡的竹香。
她将字条抽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是萧夜澜的字。
“图若难画,撕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