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元以前没坐过这么久的船。从舟城到齐国,走的也是海路,但那是沿着海岸走,隔一两天就能靠岸。这次是往东海中间走,四面都是水,看不到陆地。
第一天,她还觉得新鲜。站在船头看海,看海鸥,看鱼跳出水面。
第二天,她开始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吐得脸色发白。
匠石递给她一碗姜汤:“喝点。老人都说,姜汤治晕船。”
元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匠石笑了:“你走了几千里路都不怕,坐船就怕了?”
元瞪了他一眼:“走路和坐船能一样吗?走路脚踩着地,心里踏实。坐船脚不沾地,心里没底。”
匠石说:“那你得学着习惯。望乡岛在东海中间,去哪儿都得坐船。不习惯坐船,就困在岛上了。”
元又喝了一口姜汤,咬着牙说:“我能习惯。”
第三天,她果然好多了。不吐了,还能站在船头看风景。
匠石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
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点,模模糊糊的,像是山。
“那是望乡岛?”
匠石点点头:“还有两天就到了。”
第五天清晨,船靠岸了。
望乡岛比元想象的大。岛上有山,有平地,有河流。岸边是一片沙滩,沙滩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农田。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有人在卸货。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站在码头上,正在指挥那些人干活。
匠石跳下船,跑过去:“爷爷!我回来了!”
那老者正是匠乙。他转过身,看见匠石,笑了:“回来了?舟城那边怎么样?”
匠石说:“挺好。元也来了。”
匠乙愣住了。他顺着匠石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元从船上走下来。
“元?你怎么来了?”
元走过去,行了个礼:“匠乙爷爷,我来看看望乡岛。”
匠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长高了。也瘦了。听说你去了很多地方?”
元点点头:“去了赵国、齐国、楚国。走了几千里路。”
匠乙笑了:“好。走了几千里路,还想着来望乡岛看看。不错。”
他转过身,朝岛里面喊:“来人!帮元姑娘拿行李!”
望乡岛上有一个村子,叫望乡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海。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很结实。村中间有一条路,铺着石子,通向岛内。
匠乙带着元在村里走了一圈。
“这个村子是十年前建的。”匠乙指着那些房子说,“最早只有几间草棚,后来慢慢多了。现在有五十多户,两百多人。”
元问:“都是哪里来的?”
匠乙说:“哪里的都有。徐国的遗民最多,还有从齐国、吴越、楚国来的。有些是逃难的,有些是经商的,有些是来找活路的。”
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很高的木柱,木柱顶端有一个木雕的鸟,展开翅膀,朝向西方。
元问:“这是什么?”
匠乙说:“望乡柱。徐国人的习俗。徐国在海的西边,他们站在岛上往西看,就能看见家乡。所以叫望乡岛。”
元看着那根木柱,看了很久。
“匠乙爷爷,你是徐国人吗?”
匠乙点点头:“是。徐国灭了之后,我跟着范蠡跑到舟城。后来范蠡走了,我就留在舟城打铁。再后来,听说东海中间有个岛,没人住,我就带着人过来了。”
他指着那个木雕的鸟:“这个鸟,叫鸠。徐国人信鸠。鸠能飞,能过海,能带人回家。”
元问:“那你觉得,这里是你家吗?”
匠乙想了想。
“算是吧。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打铁,种地,养孩子。这里就是家。”
他看了一眼西方,太阳正要落山,海面上金光闪闪。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徐国。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那条河,想那座山。想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元低下头。
匠乙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元在望乡岛住下了。
匠乙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在村子东边,挨着打铁的铺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
第二天一早,元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是匠乙在打铁。
她爬起来,走到打铁铺子前。匠乙正拿着一把锤子,在一块烧红的铁上敲打。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匠石在旁边拉风箱,一推一拉,炉火烧得旺旺的。
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匠乙抬起头:“醒了?吃早饭了吗?”
元摇摇头。
匠石放下风箱,跑进去端了一碗粥出来:“喝点。岛上种的米,比大陆上的好吃。”
元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稠,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真好吃。”
匠石笑了:“那当然。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岛上地好,种什么都长得好。”
元问:“岛上除了种地,还做什么?”
匠石说:“打鱼,晒盐,打铁,做木工。还有人在山上采药,卖给过往的船只。”
元问:“过往的船只多吗?”
匠石说:“不少。从齐国到吴越的船,经常在岛上停靠。补充淡水,买点盐和鱼干。有时候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船。”
元问:“更远的地方?哪里?”
匠石说:“听说是东边。有个叫瀛洲的地方,在东海更远处。那边的人坐船过来,跟我们换东西。他们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一种透明的石头,能看穿东西。”
元愣住了:“透明的石头?能看穿东西?”
匠石点点头:“我没见过。听我爷爷说的。他说那东西叫‘玻璃’,是从很远的西方传来的。瀛洲人从西边买来,带到东边卖。”
元问:“瀛洲在哪里?”
匠石摇摇头:“不知道。听说要坐船往东走一个月。没人去过。”
元在岛上待了几天,四处走动,看看岛上的情况。
岛不大,从东到西走一天就能走完。岛上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还有一条小溪,从山顶流下来,汇成一条河,流进海里。
岛上的居民大多住在村子附近,种地打鱼。也有一些住在山里面,采药打猎。
元发现,岛上的孩子都不认字。
她问匠乙:“岛上有没有学堂?”
匠乙摇摇头:“没有。大家都忙着干活,没时间教孩子认字。再说,岛上也没有先生。”
元说:“我可以教。”
匠乙看着她:“你教?你不走了?”
元想了想:“我想在岛上住一段时间。教孩子们认字。”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好。你教。我去跟村里人说。”
第二天,匠乙在村口敲响了那面铜锣。
村里人听到锣声,都跑出来看。
匠乙站在望乡柱下面,大声说:“各位!元姑娘从大陆上来,要在岛上办学堂!教孩子们认字!不要钱!谁家的孩子想学,送到村东头的打铁铺子旁边!”
村里人议论纷纷。
一个妇人问:“认字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考功名。”
匠乙说:“认了字,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你在岛上有盐场,卖盐给别人,不记账?你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钱,不记下来?”
那妇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一个老汉问:“先生是哪国人?教什么书?”
元站出来:“我叫元。从小在海边长大,在赵国学过字,在齐国抄过书,在楚国教过字。我没有国。我教认字,教算账,教记史。谁想学,都可以来。”
老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我孙子明天来。”
八月初一,望乡岛学堂开学了。
学堂设在村东头打铁铺子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匠乙让人搬了几张席子,摆了几张案,还做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学堂。”
开学那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都是岛上居民的孩子,有渔民家的,有盐工家的,有铁匠家的。
匠石的弟弟匠谷也来了。他八岁,瘦瘦小小的,跟他哥哥小时候一样白净。
元站在孩子们面前,看着这些孩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薪火堂的时候。想起郅同先生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元。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
孩子们凑过来看。
匠谷问:“先生,你见过最大的字是什么?”
元想了想:“我见过最大的字,刻在鼎上。那个鼎比人还高,字比手还大。”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匠谷又问:“先生,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元点点头:“去过很多。从海边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楚国,从楚国走回海边。走了几千里路。”
匠谷说:“我长大了也要走。也要走几千里路。”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认字,就能走。认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元在望乡岛教了一个月。
孩子们学得很快。匠谷是最聪明的那个,十天就学会了“人”、“大”、“天”、“田”、“日”、“月”、“水”、“火”八个字。
一个月后,元又教了“木”、“林”、“森”、“山”、“石”、“土”、“云”、“雨”八个字。
匠谷把这些字都记在了一块木板上,每天翻来覆去地看。
九月的一天,匠谷问她:“先生,有没有‘海’字?”
元说:“有。”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海”字。
匠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海’字为什么这么写?”
元说:“左边是水,右边是每。每是母的意思。海是水的母亲。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所以海是最大的水。”
匠谷问:“那海有多大?”
元想了想:“很大。比望乡岛大一万倍。从这边看,看不到边。”
匠谷又问:“那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元说:“是大陆。是你哥哥去过的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是很多很多地方。”
匠谷低下头,看着那个“海”字。
“先生,我以后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九月底,元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信是跟着一艘商船来的,那艘船从齐国出发,去吴越,路过望乡岛停靠,顺便带了信。
信上说:薪火堂一切安好。郅同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公孙尼在信里抄了一段郅同先生新写的账:
“九月庚午,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几个孩子。好。好。火传到海上了。”
元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提起笔,写回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岛上的孩子说,长大了也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我说,好。等你们学会了,就去。”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商船的船长。
“麻烦您,带到邯郸薪火堂。”
船长点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十月初一,望乡岛。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商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海面上。
匠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家了?”
元摇摇头:“不是想家。是想先生了。他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匠石说:“你给他写信了?”
元点点头:“写了。告诉他,火传到海上了。”
匠石笑了:“你先生听到这个,一定很高兴。”
元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岛上的村子。望乡柱上那只木雕的鸟,展开翅膀,朝向西方。
太阳正要落山,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想起匠乙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徐国。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那条河,想那座山。想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她出生在舟城,在邯郸长大,去过齐国、楚国,现在在望乡岛。
她没有国。
可她有薪火堂,有先生,有公孙尼,有黑子,有狗子,有匠乙,有匠石,有那些孩子。
这些就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明天还要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