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依旧背对着众人,手中的粗木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林老太则死死盯着那袋被扛走的粮食,胸口起伏剧烈,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肉般,连忙上前查看起了自家所剩的粮食还有多少?
杨氏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低下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模糊了双眼。
显然,杨氏也没想到,自家原本还剩差不多三百斤粮食的,这才半月不到,竟然也就只剩下这一百多斤粮食了。这一下子又送出去了十二斤粮食?她也知道,老林家人指定得心疼死了。说不定都在心里暗骂她败家呢?
林老太见状,急忙跺了跺脚,凑近了些板车边上,继续查看剩下的粮食,低声嘟囔着:
“哎哟,这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这一下子又送出去了十二斤粮食啊?”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随即,又转身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杨氏,一脸看脏东西的眼神看向杨氏,扯着嗓门骂道:
“杨氏,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我们老林家又怎会在一天之内又少了十二斤粮食?十二斤粮食啊?省着点吃,一家人也能吃个好几天的。这还没逃到安家落脚地呢?粮食就已经所剩不多了。这接下来的路可怎么办啊?呜呜呜——”林老太一边心疼粮食,一边捶胸顿足地哭嚎道。
杨氏仍站在原地,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头翻涌的酸楚与自责。
老林家人人看见杨氏这副惨样?除了林月光之外,其余人或多或少也能从杨氏那熟悉的一手一脚被打断的伤势上看出一点门道的。
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林月辉身上的伤势上面去了。杨氏与林月辉,他们母子俩站在一起时,刚好凑成了一双对称的伤势。
林月辉右手的手臂和左边的腿骨被打断,到现在了,右手还拿不起笔。而杨氏,则刚好反了过来,左手的手臂和右腿的腿骨被打断了。
而且,杨氏两边脸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也让他们想到了上次看见林月玖时,林月玖脸上也同样留下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疤,直接从鼻梁横贯着半边脸。
此时,林老头和林老太才真确地意识到,他们三房的孙女林月云,或许真是一个心狠的人呐?虽然他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杨氏的伤就是林月云干的,但也都不傻,猜都能猜到了真相。
他们都知道孙家女被林月云毫无顾忌地收拾得惨不忍睹,却以为林月云可能会饶恕了杨氏卖林月玖的罪。只以为杨氏躲出去就没事了,没想到,杨氏也落不得好。
林老头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既有愤怒林月云对自家长辈下如此狠手的愤恨,又夹杂着几分迟来的恐惧。他很庆幸主动招惹玖丫头的人不是他。
要不然,他觉得,以三房孙女的狠劲,要是换成他卖的林月玖?说不定,三房那孙女能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让他在逃荒路上直接死亡也不是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远处太阳高照的天际。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困顿,望见了更久远的过往——那个曾经乖巧懂事、会被全家拿捏得死死的三房孙女。如今竟成长为全家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林老太的哭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气消了,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她再怎么闹腾,粮食也回不来了。
她颓然地靠在板车边,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瘪的粮袋,嘴里喃喃自语:
“造孽啊——这个丧门星真是造孽啊——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这又被送出去了十多斤?以后可怎么活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刚才的嚎叫得更显凄凉。
杨氏依旧没有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尘土里,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尽。她知道,此刻无论辩解还是沉默,都改变不了自己在这家人心中的位置。可她更清楚,真正让她心如刀绞的,不是被责骂,而是接下来逃荒路上的日子。
而此时,宋家人从老林家人手里拿到了杨氏承诺的那十二斤粮食后,他们就连忙撤离了大坑村村民们所在的大队伍。直接推着那辆半路上捡来的独轮板车和那十二斤粮食跟一些简单的家当,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犹如脚底抹了油般,继续往官道更北些逃出了二里地后,这才停下来找了个地方进行休息。
好像生怕杨氏所在的老林家人,一会会派人上来将给了他们宋家的粮食又要回去似的。
魏氏把板车上装着粮食的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还挂着未散的得意。她回头瞅了眼自家男人和儿子,语气轻快地说:
“我们总算没白忙活这一趟。要不是我与大壮动作够快,我估计那杨氏的婆家人还不肯给我们这些粮食的呢?”
宋大壮停下来呼呼地喘了两口气后,连忙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汗,用脚踢开了脚下的一块石头,这才咧开嘴笑道:
“娘,这回咱们路上终于能吃上几顿糙米了。嘿嘿!”
话落,他媳妇也凑过来,小声嘀咕:
“我们都一个半月没吃过一粒米了,天天吃野菜树根,这下子,总算没白救了那杨氏。就是不知道那杨氏往后在林家还能不能站得住脚了?毕竟,她那副尊容,我看着都觉得瘆得慌,她丈夫对她的嫌弃,肯定少不了。”
话没说完,就被魏氏瞪了一眼,说道:“老大媳妇,你少管人家闲事,咱们拿了该拿的,就别去瞎操那份心了。总之,往后我们与那杨氏,估计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催促道:
“赶紧歇口气,喝点水,再往前走一段,天黑前得找个背风的地方再停下来休息。我们得尽量远离那杨氏所在的队伍才是。”
宋大壮应了一声,从板车上取下一个竹筒水壶递给她,自己则掏出一把有些蔫巴的野菜,直接就这么生啃了起来。
宋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简陋,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劲。毕竟,在这乱世逃荒的路上,能多一口粮,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粮食还是得留着慢慢地省着吃的才好。能多啃一口野菜,就能少吃一点米。
孰轻孰重,宋家人还是能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