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汉东这片地界上,可还蹲着个巡察组呢。
这次来的这拨人,他一直盯得紧紧的。
按理说,巡察组刚到就得立规矩、划界限,结果头一天,组长居然就和祁同伟坐上了同一张饭桌。
这在纪律里是明令禁止的事。
可在祁同伟这儿,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只有一个解释——这支巡察组,早被祁同伟拿下了。
这话听起来像夸张,可现实往往比传言更离谱。
此刻的沙瑞金,也只能压住火气,一时竟想不出对策。
而最着急上火的,还得数李天。
这一趟来汉东,本是他父亲特意安排的历练之路。
只要平平安安回去,将来仕途稳稳当当,高位唾手可得。
可如今形势急转直下,别说前程了,连自身安危都成了问题。
一时间,年轻人脑子发热,情绪彻底失控。
“祁同伟,你还敢威胁我?
我李天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给我听清楚,我爸是李常务!
只要他在一天,你就别想跨进一步!
这话我撂这儿了,你记着!”
祁同伟听了,嘴角轻轻一扬,冷笑出声。
这种话,听着吓人,实则荒唐。
有些底牌,摆在台面下才有分量;一旦喊出来,就成了软肋。
李天正是如此。
他不提身份,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忌惮三分。
可他偏偏挑明了讲,瞬间就变了味儿——
成了赤裸裸的仗势欺人。
在华夏这片讲究含蓄、重视关系的土地上,这样的言行无异于公开挑衅。
多少高官,都是栽在自家孩子的口无遮拦上。
幸好眼下只是私下场合,尚未传开。
但对祁同伟来说,这已是个信号。
他没说话,只静静望向沙瑞金,眼神意味深长。
而沙瑞金,整个人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堂堂李常务的儿子,竟能说出这种不知轻重的话。
一时之间,他也乱了方寸。
但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厉声喝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国家干部是你能拿来做筹码的吗?
滚出去!现在就给我离开这里!”
李天愣愣地看着沙瑞金,满脸不可置信。
那个在他父亲面前低声下气、毕恭毕敬的人,怎会突然翻脸?
他死死盯着沙瑞金的脸,仿佛要把这张面孔刻进记忆里。
而沙瑞金心里,早已叫苦不迭。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些官宦子弟有多难应付。
虽说他自己也算出身不凡,但他不同。
他是在风雨中成长起来的,吃过苦,懂人情,识进退。
几十年摸爬滚打下来,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可李天不一样。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众星捧月,父亲权高位重,谁敢对他皱眉头?
到了汉东,稍有不如意,碰了祁同伟的利益,对方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这份轻视,让他心理失衡,又不懂收敛,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沙瑞金心中无奈至极,却也只能先压住场面。
只能狠训李天,逼他离场,再慢慢收拾残局。
李天站在原地僵持片刻,见沙瑞金毫无退让之意,只得咬牙甩门而去,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震天响。
根本没把屋里这位省韦书籍放在眼里。
屋外引擎轰鸣远去,沙瑞金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转向高育良,语气诚恳:
“老高,让你看笑话了。
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没在基层待过,不懂地方上的复杂。
今天闹出这事,实在不该。
我替他向你,也向同伟道个歉。”
这番话,他是真心实意在赔罪。
因为他清楚自己不是李天。
眼前的两位,一个是盘踞多年的老狐狸,一个是手握实权的新贵。
他若不想在汉东举步维艰,就必须谨慎应对。
这一点,从他踏进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看得透彻。
而李天刚才那一句狂言,无疑是往火药桶里扔了根火星。
李天不在乎后果,沙瑞金不能不在乎。
倘若他再不出面控局,用不了多久,整个汉东就得掀个底朝天。
这一点,他真没半点夸大。
此刻的高育良,望着李天那副姿态,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他是真懂眼下这个李天是什么样子——就像当年的赵瑞龙一样,从不掩饰,什么话都敢往外甩,行事毫无顾忌,在汉东这片地盘上大肆捞取好处。
当初赵瑞龙在他面前也多次咄咄逼人,让他下不来台。
可关键在于,他与沙瑞金不一样的是,他对赵家的牵连极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如此,他在许多事上才能挺直腰杆说话。
这才是根本区别。
而沙瑞金不同。
他的今天,是踩着李常务这层关系才走到的。
吃人嘴软,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更难挣脱。
一个省韦书籍的位置,这份情分重如山岳,一辈子都还得清。
外人根本插不上手,也无法左右。
此时的沙瑞金,处境着实堪忧。
高育良又是一声轻叹,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缓缓开口:“沙书籍,我年纪稍长,冒昧叫你一声老沙。
这个人——李天,你要当心。”
“以前的赵瑞龙,你或许没怎么打过交道……但现在的李天,和当年那个赵瑞龙,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这点我得跟你说透。”
“这些‘二代’人物背后的力量,绝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你能明白吗?我是过来人。
上次赵立春出事,我和赵瑞龙之间几乎没任何瓜葛,尚且差点被卷进去。
你呢?你和李天之间的联系,比我和赵瑞龙深得多。”
“我不是说李国务会出问题,而是这个李天本人,就是个祸胎。
一旦时机成熟,他掀起的风波,绝不亚于当年的赵瑞龙。
这话我只讲一遍,希望你记在心里。”
“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就咱们三人,我和同伟都在。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只为汉东的长远发展。
你不必有负担,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在外面,要是他再这么放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就算他老子来了,也压不住场面。
到那时,你也会被拖下水。”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也是肺腑之言。
你要是愿意听,就好好想想;要是觉得多余,就当我没说过。”
这番话出自高育良之口,字字沉甸,句句带重。
沙瑞金当然清楚。
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对高育良一直存有几分敬意。
是因为对方曾抢了他的位置而心怀歉疚也好,还是真心佩服他的才识与格局也罢,尽管政见常有分歧,但在日常相处中,沙瑞金始终把高育良当作一位值得尊重的前辈。
而刚才那一席话,分明是一位长者发自内心的忠告。
哪怕他再冷酷无情,也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