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三府公台四周已经挤满了人。
公台建在九城交界处,三面立着刻满旧律的黑石墙,第四面朝向一座可将声音传遍各城公示坊的传讯阵。任何人在这里受审,问话、回答和证物都会留下阵影,三府不得事后删改。
至少旧律上是这样写的。
陆昊登台时,三名执律使已经分坐石案之后。城门前向他宣读律书的那人坐在中间,左右两人各自捧着一卷旧律。公台侧面还站着十二名护律修士,阵纹从他们脚下一直连到台心,既能困人,也能封住储物法器。
古魔停在台阶下,没有越过公台阵界。三名从死城一路同行的证人则坐在见证席中,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一块留影玉。星儿藏在星陨剑内,剑身不时传来轻微震动,提醒陆昊台下至少有七道神识一直锁着他手上的储物戒。
中间的执律使没有寒暄,抬手展开第一卷律书。
“在册宗门受三府辖护,未经公议,不得擅自攻山灭门。陆昊,你可承认自己攻破傀宗,杀死傀宗修士?”
“承认。”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执律使继续道:“在册宗门库藏,宗门覆灭后应由辖地清点。你带走傀宗账册、印信与库中之物,可承认?”
“账册和印信在我手里。库中救出的生魂、尸骨与活人,不是傀宗库藏。”
“寒魂死城处于三府辖境,你未经三府任命,擅自开城、审问傀宗门人,又令城中之人自选守城者,可承认?”
“承认。”
执律使一连问了四项。陆昊没有回避,也没有在每一项后面急着辩解。等对方读完,石案左侧的人将律卷重重合上。
“既然尽数承认,依旧律,应先封修为,交出傀宗所得,等候三府合议定罪。”
十二名护律修士同时踏前一步,台上阵纹随之亮起。
陆昊看向他们身后的黑石墙:“旧律读完了?”
左侧执律使皱眉:“与你所犯之事有关的条款已经读完。”
“那我替你们补上。”
陆昊抬手指向石墙中段。那里刻着一行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小字:在册宗门不得拘禁无罪之民,不得买卖生魂,不得以活人为炼器、炼丹、炼傀之材。违者先除宗籍,再问主事者与知情者之罪。
下一面石墙上还有一条:辖地执守者失察,致百人以上受害,且危害仍在继续时,任何持三名见证与实证者皆可先行止害,事后赴公台陈明。
这些条文同样出自三府旧律,只是方才没有一个人念。
“傀宗用活人炼傀,受害者不止百人。我带着证人和实证来公台陈明,正合你们刻在墙上的规矩。”陆昊道,“你们若要先封我修为,至少先回答一件事:傀宗的宗籍,是在它用活人炼傀之前就该除,还是要等所有证人都死后再除?”
台下的议论声陡然大了。
中间的执律使抬手压下声音:“是否存在活人炼傀,不能凭你一面之词。”
“所以我带了证物。”
陆昊先取出那枚在驿站公开登记过的魂钉,没有越过石案,而是将它放入公台中央的验物阵。
阵光一触魂钉,七十三道残缺魂影同时浮现。有人只剩一张模糊面孔,有人胸口还穿着生前的衣物,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甚至维持着伸手抓人的姿势。公台传讯阵把这些魂影同步送往九城,原本守在各城公示坊的人都看见了。
陆昊展开对应的骨籍拓页。
“七十三个名字,入城时辰、经手执事、抽魂日期都在这里。第一座驿站已经验过魂息数目,也把凭据刻在公示石上。三府若认为魂钉是我伪造,可以立刻派人去取石拓,问当时在场的商队。”
右侧执律使命人接过拓页,却只扫了一眼,便道:“拓页可以仿制,魂影也可能来自别处。”
陆昊没有与他争辩,接着取出十三卷骨籍的目录和其中三卷真本。骨籍所用的纸由死城骨炉压制,每一页都带着同一座地火阵留下的纹路。目录中有近二十年被送入死城的人名,有尸骨去向,也有战傀编号。
见证席上那名认出亲友魂息的妇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只说出失踪亲人的姓名、失踪那日所穿衣物,以及家中只有两人才知道的一处旧伤。照名古灯映出魂钉中的残影,残影胸口的衣纹与她所说一致,肋下也有一道陈年伤痕。
“我找了他十一年。”妇人的声音起初发颤,说到最后反而稳定下来,“三年前我到府山递过寻人文书,得到的答复是他自己离家。现在他的魂在傀宗钉子里,你们却先问陆宗主为什么打破傀宗山门。”
公台后一名负责记录的修士低下了头。
第二名证人随后起身。他曾被关在死城地牢,手腕至今留着傀线穿过的黑孔。他把自己如何被商队以招工为名带走、如何经过两座三府驿站、又如何被编号送入骨库的经过一一说出。陆昊当场取出与他编号对应的骨牌,骨牌中的血息与他完全相合。
第三名证人是替外围矿场运过骨料的散修。他没有隐去自己的过错,把自己发现货箱中传出哭声后仍继续运送三次的事也说了。他交出三张旧路引,路引上的日期与账簿记录逐日相合,末尾盖着驿站免检的放行印。
三份证言都已在来路上用古灯封存。公台阵法核验后,确认今日所述与灯中旧影一致,没有临时串改。
右侧执律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向护律修士使了个眼色:“此案牵涉三府驿站,证物应立即封存。先把所有账簿交入公台证库,未经合议,任何人不得拓印外传。”
两名护律修士走向陆昊。
“封存可以。”陆昊道,“先立收据,写清二十四卷账簿的编号、页数、封印和经手人,再由三名证人各持一份。还要依旧律把证库开启记录同步刻入公示墙。”
那两人脚步一顿。
执律使沉声道:“公台办案,何须受审之人指定手续?”
“不是我指定,是你们的旧律指定。”陆昊再次指向石墙,“证物涉及执守者时,不得由涉事一方单独收存。方才你们只读对我有用的条文,现在连对自己不利的字也看不见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但更多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三张石案。
右侧执律使不再提收取真本,转而质疑账簿印信可能是傀宗伪造,用来拖三府下水。
陆昊便取出沿途收集的驿印拓本。
每一枚傀宗账簿上的印,都有同年同月的正常路引可以对照。云纹转折、印角缺损、暗纹更换日期一一吻合。两家常走中州商道的商队管事也已把对照结果送入公示坊,传讯阵中很快出现他们的留影证言。
“一枚印可以伪造,十枚也可以。”陆昊翻开第二十四卷账簿,“二十四卷账、十七年路引、三十六座驿站的印若全是伪造,那就请三府解释,傀宗如何提前知道每一枚驿印尚未出现的磨损,又如何让三府库存的旧路引与它一同作假。”
中间的执律使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所有印信都是真的,因为那意味着三府辖下驿站长期替傀宗放行魂骨;也不能说所有印信都是假的,因为公示坊里已经摆出了从不同商队收来的旧路引。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公台上方的传讯阵忽然暗了一瞬。
星儿立刻提醒:“有人想断阵。”
陆昊将照名古灯举起,灯光在阵幕熄灭前照向三面石墙。古灯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把公台从开审到此刻的全部旧影投向空中。即便传讯阵彻底被切断,台下数千人也能亲眼看见三府读过什么、漏掉什么,又如何试图取走证物。
公台阵光很快恢复。负责阵法的修士声称只是灵力波动,却没人再相信这句解释。
中间的执律使与左右两人传音商议良久,最终重新展开律书。
“傀宗涉嫌违背禁魂旧律,证据需由三府共同复核。陆昊攻灭在册宗门一案,今日暂缓质询。在复核结束前,你不得销毁、转移证物,也不得煽动辖境宗门对抗三府。”
这不是认错,也不是撤案,只是三府发现无法在今日定他的罪。
陆昊问:“三名证人的安全由谁负责?”
三名执律使再次沉默。
若说由三府负责,他们必须承认证人的话值得保护;若拒绝保护,今日质询一结束,所有人都会明白三府想让谁闭嘴。
最后,中间的人只道:“公台期间,无人可以伤害见证者。离台之后,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去处。”
陆昊听懂了。三府愿意让他们活着走下公台,却不保证他们能活到明日。
质询散去时,九城公示坊已经贴满账页拓本。三府没有定陆昊的罪,却向各城宗门补发了一道告诫:任何宗门不得窝藏未经三府核准的涉案修士,不得擅自接收寒魂死城来人,否则一并停用商道、灵矿与招徒名额。
这道告诫没有写陆昊的名字,刀锋却明显朝着愿意作证和提供庇护的人。
有人若继续作证,便要面对断矿封路;有人若退出,又可能被傀宗余部追杀灭口。三府不必亲自围住任何山门,只需逼各宗拒绝收人,证人便会重新落入无人敢管的绝路。
陆昊带三名证人离开公台。古魔早已在台阶下等候,也已经查出城中有三处临时住地被人盯住。他们没有前往任何客栈,而是先进入一座允许公台证人暂避到日落的见证院。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衣袍各异,佩着不同的小宗门信物,彼此之间也保持着戒备。见陆昊出来,其中一名年长来使先上前行礼。
“陆宗主,我们不是来投问道山,也不敢替傀宗案作保。”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可能给山门招来祸事,“我们只想问一句。若有人愿意替死城受害者作证,或者不肯再替三府转运来历不明的东西,问道山能不能护住他?”
旁边另一名来使补了一句:“不是护他逃罪。真有罪,照规矩审。我们怕的是还没等到审问,人和证物就先没了。”
七八双眼睛都落在陆昊身上。
公台上的胜负并没有解决这件事。三府旧律能让证据暂时留下,却护不住每一个敢把证据送出来的人。问道山若只接走眼前三名证人,下一批人仍会被各个击破;若公开庇护这些小宗门,又等于正面承受三府断路、断矿和围山的压力。
陆昊没有当场许诺一个空泛的“都护”。
“今夜把你们各自愿守的规矩、能承担的责任,以及最怕三府动用的手段写下来。”他说,“明日我给你们一份可以落印的约。愿意共同守约的人,问道山护;借问道山躲债、害人的人,问道山也会第一个清出去。”
几名来使互相看了一眼,终于点头。
日光越过公台石墙,照在见证院紧闭的门上。三府把旧律摆出来压人,陆昊便从旧律里找到了反问它们的字。可要让今日敢开口的人明日仍敢开口,只靠一场质询还不够。
他们需要一份所有人都必须遵守、也愿意共同承担代价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