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问她打算怎么做，他们之间不需要问。
可帝霆收起通讯界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朝清欢所在的方向看去。
晨光熹微，天界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知道清欢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们俩的愿望都一样，这就够了。
清欢说的两天，最终只用了不到一天。
她从那封柏麟战书上截取了一缕微弱的气息残痕，用神念溯源追查了很久，最终在那道气息消散的节点处，把源头锁定了。
——竟然是剧情影响。
通俗地说，这部剧的剧情让柏麟和罗喉计都打起来，所以会自动生成推动冲突的事件。
哪怕她修了灵气、拨了因果，只要天道深处那道最初的裂痕还没补全，这种惯性就会不断制造新的巧合。
“看来我的修补不能只修表面，”清欢坐在寝殿中央，双手结印，神力源源不断地朝地下渗去，“我会把根挖出来。”
她顺着那道剧情惯性的轨迹一路回溯，神识沉入这个世界中心。
那里是无数因果线交织而成的巨大蜘蛛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是在瞬间她就找到了那道裂痕。
一个被反复拉扯、反复撕裂的地方。
所有有关的剧情惯性都是从这个洞口涌出来，推着柏麟和罗喉计都往同一个方向撞。
清欢把手按了上去。
她打算先用神识在那个洞口处覆盖一层薄膜，像给流血的伤口贴上一片透明的纱布。
剧情惯性还在，但力道被削去了大半，不再那么非此不可了。
做完这一切，她的神识从中心抽离出来的瞬间，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丝血。
蛋蛋吓疯了：【宿主！宿主你还好吗？！你……】
清欢抹掉嘴角的血，声音虚浮但语气平静，“没事，我暂时打了个补丁，那份战书的事可以解决了。
我打的补丁会让剧情惯性慢下来，罗喉计都收到战书之后，至少会有三天时间冷静思考，而不是被冲昏头直接杀过来。”
她靠在寒玉床上，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她的脑子还在转。
闭上眼，她眼前发黑，“三天的时间应该够柏麟启动天机盘了。”
果然，她算得极准。
第二天清晨，藏书阁传来消息，柏麟帝君向天帝请命，启封天机盘，预演三界未来走向。
朝会上有人反对，说天机盘年久失修、恐有偏差。
柏麟帝君只回了一句：“偏差与否，我自有分寸，现如今是推演未来走向。”
天帝思虑过后，还是准了，他是天帝，需要想在所有人之前。
……
当夜，柏麟独上浮岛。而浮岛上，风停雨驻。
清欢没有跟去，她躺在寝殿的寒玉床上，神识虚弱到只够覆盖自己周身三尺。
但她让蛋蛋保持了对浮岛外围的监控状态，任何异常都会第一时间报给她。
【宿主，柏麟果然进去了……他启动天机盘了……天机盘在转……】
蛋蛋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柏麟帝君独自站在天机盘前，一身白衣，衣服下摆处已经被石台上的薄霜浸湿。
他的手悬在天机盘上方三寸处，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在犹豫。
这件事说来也可笑，他活了万年，做过的决定浩如烟海，他从不曾为一件事犹豫过多时间。
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发抖，微不可察，只有他自己能感觉。
他在害怕！
他怕天机盘展现出的东西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修罗族的铁蹄踏破天界，苍生哀嚎，三界倾覆。
他又怕自己会看到那个必须动手的证据，然后再次把自己逼进窄路里。
他也怕天机盘演算的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如果不一样，那他这万年来日日夜夜的焦虑和谋划又算什么？
柏麟闭了闭眼，他低语一声，手指落下去，“罢了，终归是要看的。”
启动后的天机盘震颤起来，青铜色的盘面星图骤然大亮，亿万条因果线疯狂流转，最后在盘面中央汇聚成一幕清晰的影像。
柏麟定睛去看。
他以为会看到罗喉计都，以为会看到修罗大军压境，血色漫天，天界倾颓，他做好了看见这一切的准备，甚至准备迎接战斗。
可天机盘上出现的是他自己。
柏麟瞳孔骤缩。
画面里的他站在天界的至高处，白衣被雪浸透了，从衣领一路洇到胸口，分不清是修罗的血还是天界同僚的血。
他手中攥着一把剑，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的液体，下方是坍塌的天柱和焚毁的宫阙，人间的地火从地底涌上来，把天空烧成一片暗红，他看见那个自己低头看着双手。
那双手里全是罪孽修罗族的、天界的、人间的、苍生的血从指缝间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石砖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我只想守护。”
那个柏麟的声音沙哑透了，他在笑，笑着笑着就混合脸上的血液滴下来，他说，“明明我只想守护。”
画面外的柏麟猛地收回手。
动作幅度太大，柏麟后背撞上了浮岛边缘的玉栏，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侧脸躺进胸口。
泪水冰凉的触感贴紧他的皮肤，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天机盘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画面，瞳孔久久聚不了焦。
“这……是我？”他声音哑了。
天机盘还在安静的转，盘面上那些因果线依然在缓缓流动，他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关键节点，画面一转，新的影像浮上来。
柏麟看见自己不知多年前的某一天，他第一次在天界典籍里读到“修罗族野心勃勃”那几行字。
当时他眉心微蹙，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他们真敢来犯，我便先下手为强。”
那个念头，深深记在心中，直到现在。
他每做一次守护的决定，那个念头就长大一分。
他每疏远一个试图劝他的同僚念头，又长大一分，但他每次都会告诉自己，试图洗脑“我是对的。”
直到最后，那个名为“守护”的念头压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