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惶恐,韶华却依旧是一脸的倔强。
她并没有因为太祖皇太后的呵斥就不再言语,反而是再开口的时候也是情绪激动:
“我从宁国回来的途中,陇川郡的点滴,长信殿的宫变,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哪一次他没有与我一起?
或许他身份确实不如那些世家子弟,但是他一直在尽自己全力去陪着我,去做他能做到的,皇祖母怎么能一句无益就否定他的所有?!”
说道情动时,韶华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
“对,皇祖母说的对,他身子骨不好,可我也问过药王谷的肖谷主,他说只要好生休养着,问题不大的。
退一万步讲,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想名正言顺的和他在一起。这未来的每一天,对他对我来说都是异常的珍贵,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体面,还有所谓的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上。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难道皇祖母,您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韶华说着说着,重重的叩首。
她的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她声音带着丝丝哽咽却依然很是坚定:
“我也不敢说什么身份地位的,但是我信他的人品、信的他的才智、信他对我的一片真心,难道作为我的夫君,这些还不够吗?
求皇祖母,成全小九的痴心......”
“痴心?哀家看你是昏了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太祖皇太后声音响亮,顿时击碎了韶华所有的情真意切。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自己的韶华,语气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半分平静:
“姜韶华,你给哀家清醒一点!你这番话,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闺阁中的女子之口,哀家或许还会称赞你一句重情重义,可你知道你什么人吗?!
你如今是姜国的长公主,你的封号、你的尊荣、你的锦衣玉食,皆是受天下万民的奉养。”
太祖皇太后直呼韶华的名字,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
她一步步走近,华贵庄重的凤袍的衣摆扫过地面,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受天下养,便需为天下计!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皇室颜面,关乎朝局平衡,甚至关乎江山社稷的安稳!
你口中的那点儿女情长、海誓山盟,对寻常百姓来说或许是蜜糖,可这对天家的女儿而言,就是最奢侈、最不该碰的毒药!”
太祖皇太后的声音冰冷且残酷,她指着韶华继续说着:
“你以为哀家就愿意做这拆散姻缘的恶人吗?哀家告诉你在这未央宫中、在这长乐宫中,情情爱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抵不过一封军情急报,抵不过朝堂上的党派纷争,更抵不过这万里江山的千斤重担!”
太祖皇太后停在韶华的面前,她看着她,字字珠玑:
“韶华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你受了公主的尊荣,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这是你的命,不要让你那点可怜的痴心成为皇室的笑柄、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更不要让朝纲因你一人而乱。
你回去吧,今日你的话哀家就当从未听说过。”
太祖皇太后重新坐回褟上,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韶华,深邃的眼眸中,仿佛通过韶华看见了年轻的自己,那种与她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还有不顾一切。
天家的儿女能动真情已是不易,若当真是不顾一切,更是罕见。
只可惜,在当下的局势中,韶华的这份真心注定不能善终。
“皇祖母!”
韶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太祖皇太后对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韶华只能应声告退,太祖皇太后的模样根本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她起身再次告退,独自一人自长乐宫沉重的殿门内走出。
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刚刚,当真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韶华不知道如何回去同苏亦安说,她没有直接出宫,只是在通往承明殿廊桥上驻足。
她站在那儿,凭栏远眺。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飞檐在日光下勾勒出恢弘的轮廓,她知道这是姜国权力的核心。
她看着远处的砖瓦,自知自己站在的地方是等级、规则最是鲜明的地方。
韶华无声的叹息着,满满的无力感无情的吞噬着她。
“微臣参见长公主。”
闻声韶华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深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御史大夫张廷。
“张大人不必多礼。”
韶华敛了敛心神,随后微微颔首。
张廷直起身,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态度:
“殿下可是要觐见太祖皇太后?微臣正有要事需向太后娘娘禀报。”
“不了,我刚从皇祖母那里请安出来。张大人,自便即可。”
韶华不欲多言,正准备离开。
张廷却像是想起什么,叫住韶华补充道:
“正好遇着殿下,倒是省了微臣再遣人去府上通传。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有关于陇川郡守韩明一案。经御史台核查,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确凿,且与逆臣林相往来密切,确系林党余孽无疑。
如今首恶林相已伏诛,韩明早在宫变前便被林相派人灭口,此案如此……便可算了结了。”
韶华点了点头,又听张廷继续说道:
“只是,当初殿下从陇川郡带回来的那个花花,之前一直被微臣安置在御史台官廨。
现如今已经案结,若是再在官廨中住下,倒是不合规矩了。
不知道殿下作何打算,可否需要微臣将他送到您的府上?”
韶华闻言,眼前浮现出那个在陇川郡如浮萍飘摇的男子。
她略一沉吟,想了想终究是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张大人了,稍后我便去御史台寻他。”
闻言,张廷拱手:
“如此,便有劳殿下。微臣告退。”
韶华看着张廷转身走向长乐宫,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与太祖皇太后争执的郁结暂且压下。
陇川案终结,倒也算是了全了她的一桩心事。
韶华转身,迈步走向宫城内另一侧的御史台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