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耳边是撕裂气流的老鬼眼尖叫,还有金属血管内壁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搏动声,仿佛正坠向某个巨大无比的机械心脏深处。
四周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唯有苏沉舟左眼燃烧的幽蓝魂火,如同一点不灭的灯芒,顽强地照亮方寸之地。光芒扫过内壁,可见那些金属管壁上覆盖着更厚、更古老的锈痂,层层叠叠,如同某种活着的、不断增生的疤痕组织。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下坠,两侧壁上开始出现更多跪伏的、彻底石化的银骸身影,它们保持着虔诚朝拜的姿势,仿佛在守护这条通往核心的路径,又像是在无声警示着什么。
墨星紧紧抓着苏沉舟的手臂,另一只手按着自己渗血的肩头,翠绿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能量叶刃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攻击。“能量潮汐的波动更强了,还混杂着……很多破碎的念头。”她低声道,对信息层面的污染尤为敏感。
“是‘祂’的低语,还有……无数被‘净化’者的残响。”苏沉舟的声音冰冷依旧,污蚀度99.1%让他能近乎残酷地解析这些信息洪流而不至于立刻疯狂,“它们在哀嚎,也在……记录。”
老鬼眼终于停止了尖叫,似乎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点麻木。他死死抱着苏沉舟的噬血藤,牙齿打颤:“记、记录什么?我们……我们是不是正在掉进‘净坛’里面?变成新的‘料’?”
“闭嘴。”苏沉舟冷斥,左眼魂火猛地炽盛,捕捉到下方管壁结构的细微变化,“准备着陆。或者撞击。”
他话音刚落,下方黑暗的尽头骤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同时,那低语声陡然变得洪大,不再是碎片化的词汇,而是汇聚成一种扭曲、庄严、仿佛亿万生灵齐声诵念的轰鸣!
“归零……乃为覆盖……心之炉……乃为重生之棺……恪遵……嘱托……”
轰!
三人猛地被甩出通道,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实体上!
苏沉舟周身暗金藤蔓瞬间展开,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护住自身和墨星。老鬼眼则没这么好运气,摔得七荤八素,咳出一口带着锈尘的酸水。
苏沉舟迅速起身,左眼魂火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管道,而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天空——如果那能被称为天空的话——是无数扭曲、缠绕、搏动着的巨大金属血管和纤维组织构成的穹顶,散发出暗红和污浊的银灰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他们正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各种金属残骸、破碎构件、以及难以名状的巨大骨骼化石堆积而成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臭氧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于旧纸张和血液混合的陈腐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废墟中央,那座巍峨耸立的巨物——
一座巨大无比、破损严重的青铜色熔炉。
它静静地矗立在废墟核心,仿佛亘古如此。炉壁斑驳,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能量结晶,无数粗大的金属管道从四周的虚空和废墟中延伸而出,如同血管般接入炉体,微微搏动,输送着不明物质。炉体上刻满了无比复杂、与青囊残片同源的符文,但许多地方已经模糊、断裂,甚至被某种暴力撕裂。炉心部分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边缘呈现出熔毁后又凝固的狰狞痕迹,内部黑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
熔炉的基座一角,那个被齿轮环绕的枯萎树状图符号,在苏沉舟魂火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与艾兰碎片提供的模糊影像几乎一致,只是更加残破,更加……死寂。
这里没有银骸追来,那庄严又扭曲的低语在这里回荡,却源而不显,仿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心……心之炉……”老鬼眼瘫在地上,望着那巨炉,眼神呆滞,“传说竟然是真的……锈海的心脏,是……一座炉子?”
墨星警惕地感知四周:“能量场很奇特,既庞大又……虚弱。那些管道似乎在抽取着什么,输送给它,但它好像……死了很久了。”
苏沉舟没有回答,他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座熔炉。右眼的紫毒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只剩下幽蓝魂火在剧烈跳动。脑海中,青囊残片的解析度在疯狂提升(85%→88%!),海量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意识,与弥漫在空气中的低语残响相互印证、纠错、整合。
【信息确认:目标“心之炉”确认。】
【状态:严重损毁,核心缺失,功能终止97.3%。】
【能量流分析:周边管道仍在惯性输送低纯度“锈渣”能源及信息残渣,无法启动。】
【关联协议:“归零覆盖”协议最终执行点。“7A置换”协议关键节点。】
【警告:检测到极强的“回响”残留。非攻击性,但信息密度极高,存在同化风险。】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熔炉,脚步踩在金属碎骸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越靠近,那股低语声就越发清晰,不再是混乱的轰鸣,而是逐渐分化出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片段:
“……拒绝……终结……”
“……过滤器过载……砧木叛离……”
“……青囊……赎罪……”
“……星盟……背叛……”
“……必须……覆盖……否则……”
“……‘祂’……苏醒……”
“……种子……否决……”
“……嘱托……”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片段,包含着绝望、不甘、愤怒、决绝,最终都化为了那两个字——“嘱托”。
终于,苏沉舟走到了熔炉的基座之下,仰望着那巨大的破损炉体。他伸出手,触摸着冰冷、粗糙、刻满符文的炉壁。
就在他指尖接触的刹那——
嗡!
整个熔炉轻微一震,炉壁上那些黯淡的符文骤然亮起了一瞬,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紧接着,基座那个齿轮枯树符号旋转了半圈,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一道模糊的、由光尘构成的虚影,缓缓自炉心空洞中浮现。
那虚影看不出具体形态,仿佛由无数破碎的数据和执念勉强拼凑而成,它“看”向苏沉舟,一个无比疲惫、仿佛承载了万古重量的意念直接映入他的脑海:
“承天……伪火……锈蚀……权柄……守墓人契约……还有……‘否决’的痕迹……”
“后来者……你终于……来到了这最终的诗班……”
“你是来见证‘归零’……还是……执行‘覆盖’?”
虚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极其艰难地维持着存在。
“或者……你听到了……那最终的……‘嘱托’?”
苏沉舟左眼的魂火平静地燃烧着,面对这万古残响的提问,他冰冷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听到很多。但我需要答案,不是更多问题。”
“告诉我,‘归零’是什么,‘覆盖’又是什么。还有……”
他抬手指着基座那个符号。
“这个,代表什么?青囊?钢铁城?还是……赵无缺?”
老鬼眼和墨星屏息看着这一幕,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这片死寂的铸炉之间,只有无数低语残响在盘旋,仿佛无数亡魂在等待一个答案。
那虚影微微晃动,似乎因苏沉舟的直接和冰冷而意外,又或是感受到了他体内那诸多矛盾而强大的力量印记。
它沉默了数息,那疲惫的意念再次缓缓流淌而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归零……是净化,亦是终结。是青帝盟所求,亦是银骸所行……抹去一切‘污染’,重启苗圃,回归‘摇篮’初始。”
“覆盖……”
虚影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覆盖……是背叛,亦是救赎。是吾等……青囊赎罪者……最终的选择。”
“以‘祂’之梦……覆盖‘祂’之醒。”
“以‘心之炉’为棺……葬下……一个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