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夹沟镇北边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法喇带着四千多援军，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队伍最前头是神机营的炮车，轱辘碾在冻硬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间是步卒，排着松散的阵型往南走。
左右两翼是八旗骑兵，一千索伦兵散在最外侧，个个挎着弓箭、腰刀，昂首挺胸，连左右的丘陵都懒得多看一眼，全然没把护民军放在眼里。
法喇骑在高头大马上，举着千里镜扫了扫夹沟两侧的丘陵。
晨风吹得树梢晃来晃去，林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嗤笑一声，把千里镜收了起来。
“王大壮也不过如此，连个斥候都不会放。”
他回头对着身边的参领道，“等下冲过这道沟，直接踏平他们的围城大营。
我倒要看看，这些南蛮子的鸟铳，能不能挡得住咱们的骑兵。”
他当即下令：“加速前进！早点解了宿州之围，让弟兄们进城吃口热的。”
号令传下，队伍脚步加快，毫无防备地钻进了夹沟的狭长通道。
人马越走越深，两侧的丘陵越靠越近，官道也渐渐窄了起来。
等清军前队完全钻进伏击圈，西侧高地上猛地响起三声号炮。
“咚——咚——咚——”
炮声沉闷，在山谷间来回撞。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旅属炮兵连的五斤炮和四寸六开花弹同时轰鸣。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越过丘陵顶端，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砸进了清军队伍中间。
“轰 —— 轰！”
开花弹在人群里炸开，破片四处飞溅，瞬间就放倒了一片清兵。
神机营的炮车还没来得及卸下来架好，当场就被炸翻了两门，拉炮的骡马惊得人立而起，把炮手甩在地上。
士兵们惨叫着四散躲避，原本整齐的队伍一下子乱了套。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
法喇猛地勒住惊马，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王大壮居然敢放着宿州不打，绕到这儿来埋伏他。
这哪里是只会守城的泥腿子，分明是算准了他的援军路线！
“骑兵！冲上去！”
法喇反应极快，刷地拔出腰刀，指着两侧高地嘶吼：“索伦兵！
左右散开，冲上去！端了他们的炮位！”
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
一千索伦兵立刻催马向前，分成数股松散的冲锋阵型。
人人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手里攥着弓箭，对着两侧高地冲来。
他们世代以骑射为生，马术精湛，打了半辈子仗，最擅长的就是冲步卒阵地。
在他们眼里，只要冲到近前，这些南蛮子的鸟铳就成了烧火棍。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眼看前锋就要冲到坡下，高地上突然亮起了一排排火光。
“砰 ——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像爆豆一样响了起来。
铁柱二式步枪的铅弹精准地扎进冲锋的骑兵群里，冲在最前面的索伦兵纷纷中弹，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摔出去老远。
护民军步兵摆的是三线轮射阵型，前排射完蹲身换弹，后排立刻补上，火力几乎没有空档。
三道火墙轮番亮起，铅弹密得像雨点，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线。
“散开！再散些！” 法喇红着眼睛嘶吼。
可骑兵散得再开，也躲不过这么密集的铅弹。
更要命的是，前沿工事里的营属平射炮也开火了。
开花弹像泼水一样扫出去，几十颗铅子横扫而过，瞬间扫倒了一片人马。
冲到五十步内的骑兵，又迎头撞上了劈头盖脸的手榴弹。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炸得人马嘶鸣，把冲锋的势头彻底砸断了。
索伦兵再骁勇，也扛不住这样的三层火力覆盖。
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后面的人开始勒马犹豫，冲锋的阵型渐渐停在了坡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神机营！开炮还击！” 法喇急得嗓子都哑了。
可神机营的炮车还没完全架好，又遭到了神枪营的精准点名。
炮手刚凑到炮位旁，就被远处射来的狙击弹爆了头，换一个倒一个，根本没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炮位前躺了一地炮手的尸体，剩下的人缩在炮车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东侧密林里突然响起了冲锋号。
“嘀嗒——嘀嗒——”
号声清亮，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张伯礼带着独立骑兵师三团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直接扑向正面战场，而是斜斜插向清军的后路。
马蹄声轰隆隆响起，像一阵滚雷。
队伍策马疾驰，在距离清军后队百步时，齐刷刷举起了中华 1721 式骑兵枪。
“放！”
一声令下，骑兵们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轮齐射，对着辎重队和后卫扫了过去。
“护民军骑兵！”
清军后队一下子乱了。
他们本以为护民军只有步兵厉害，没想到骑兵也这么滑头——不冲阵，不拼刀，远远吊着打枪，打完一拨就绕到侧面再来一轮，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
辎重队的民夫和绿营兵本来就没什么战意，被骑兵这么一冲一射，当场就炸了营。
有人扔下粮车就跑，有人抱着脑袋往路边沟里躲，后卫队拦都拦不住。
前队冲锋受挫，后队遭到袭扰，清军的军心开始动摇。
法喇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甲衣，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坡下堆积的人马尸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再冲下去，这四千多人就要全交代在夹沟里了。
“撤！向曹村镇撤退！”
法喇咬着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不甘，却也带着几分慌乱。
号令一下，清军立刻掉头往北撤。
可撤退的队伍很快就乱了章法，前头的想跑快些，后头的被骑兵咬着，挤作一团。
张伯礼的骑兵远远吊着，时不时冲上来放一轮枪，收割落在后面的溃兵。
法喇不敢回头组织反击，只能带着残兵拼命往北跑。
一路上，火炮、粮草、兵器丢了一路，连军旗都掉了两面。
高地上，王大壮放下望远镜，看着清军溃败的背影，沉声道：“步兵推进，打扫战场。
骑兵不要追太远，见好就收。
年羹尧的主力还在徐州，别贪功冒进。”
“是！”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跑下去传令。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正午。
清点战果的时候，连王大壮身边的参谋都吸了口凉气。
清军折损了近两千人，其中一千索伦兵死伤过半，十门野战炮丢了八门，粮草、弹药、兵器丢了一路，能带走的不到三成。
护民军这边，仅伤亡百余人，火炮、步枪几乎没什么损失，算得上大获全胜。
士兵们打扫战场，把缴获的火炮、枪支收拢起来，俘虏的清兵押到后方。
地上的血迹很快被黄土盖住，可夹沟里的硝烟味，久久散不去。
败报在当天下午就传回了徐州城。
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堂，“扑通” 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年帅.......不好了！
法喇将军在夹沟中了埋伏，我军大败！
索伦营死伤惨重，十门炮丢了八门，法喇将军带着残兵退到了曹村镇，请大帅速发援兵！”
“你说什么？！”
年羹尧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碗被带翻在地，茶水泼了一地，顺着青砖缝往下渗。
他几步冲到亲兵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四千精锐！
还有一千索伦兵！
居然打不过一两万步卒？
法喇是干什么吃的！”
亲兵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把战斗经过说了一遍。
从伏击圈说起，说到三层火力网，说到护民军骑兵不拼刀专打枪，说到索伦兵冲不上去，说到后路被袭......
年羹尧的手一点点松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征战半生，跟准噶尔打了多少年仗，什么样的火器部队没见过。
可从来没遇过这样的，步兵火器密不透风，骑兵不拼近战反而玩起了远射，伏击打得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是义军路数。
“王大壮......”
年羹尧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背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死死按在夹沟镇的位置。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舆图都被按出了褶皱。
先前的不屑与骄横，此刻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他原以为护民军不过是仗着火器犀利欺负绿营，真遇上八旗精锐就会露馅。
现在看来，是他小瞧了这帮人。
沉默了许久，年羹尧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服气。
“传令下去！
徐州主力尽数集结！
本帅亲率大军南下！
我倒要看看，这个王大壮，到底有多少本事！”
鄂尔泰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大帅，徐州城防要紧啊！
您要是走了，万一伪明或者刘壮打过来......”
“让绿营守城。”
年羹尧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绿营虽然不堪用，守个城还是能撑几日的。
本帅就不信，本帅亲自去，还拿不下一个王大壮，收不回宿州！”
他望着舆图上徐州到宿州的官道，眼神里除了怒意，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没人注意到，他转过身后，暗中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传令河工营，清点徐州以南运河各闸口，还有黄河沿岸堤防。
把闸口、堤坝的位置、蓄水情况，都列个册子送过来。”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
毕竟，小心总无大错。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年羹尧的目光扫过舆图上蜿蜒的运河、黄河河道，眼神暗了暗。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又沉了几分。
谁都知道，抚远大将军亲自南下，夹沟那点胜利，不过是大战的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