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门见证了无数人进进出出,见证了无数故事开始又结束。严庄看着它,忽然觉得那扇门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在问他一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至少现在没有。
他大步朝马车走去。
车夫看到他过来,赶紧跳下来掀开车帘。严庄弯腰钻进车厢,在座位上坐定,闭目养神。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以及外面街道上的喧闹。严庄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了一丝疲态。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个名字:安禄山,安庆绪,李哲。
三个名字,三条路,三扇门。
而严庄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做出选择了。这个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长安城的街景在缝隙中一帧帧闪过,像是走马灯一样。
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喊着,那两个被拎回家的孩子又在街角出现了,说书先生的摊子前换了一拨新的听众。
这是大唐的长安城,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天下最复杂的地方。
而他严庄,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十字路口,试图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长安城的午后阳光正好,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在悄悄改变。
福宅的晚宴从夕阳西下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院子里挂了十几盏红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给夜色染了一层暖红的釉。
桂花树在灯光下投出斑驳的暗影,微风一过,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酒碗里,落在菜盘上,也落在几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肩上。
烤羊的香气从院子角落的炭火架上一阵阵飘过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和兰香醉的酒香,在夜风里纠缠在一起,让人闻着就想坐下来不走了。
这顿酒,注定是要喝到天亮的。
杜甫、陆羽、张继、萧叔子、韩揆是第一批到的。五个人结伴而来,像是约好的一样,在福宅门口下了马车,说说笑笑地走进院子。
说是约好的,其实压根儿没约。
事情是这样的——
张继今儿个在念兰轩对了一整天的账,算盘珠子拨得手指头都快冒烟了。眼瞅着日头偏西,他把账本一合,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去哪儿蹭顿饭吃,忽然想起阿福今儿个办回门宴。
“对对对,福掌柜的回门宴!”张继一拍脑门,赶紧换了身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倒不是特意打扮,主要是他刚从念兰轩出来的时候,被一阵风吹乱了头发,路过铜镜时实在看不下去,顺手就给梳了。
这一梳不要紧,正好被路过的陆羽瞧见了。
“懿孙,你这是要去相亲?”陆羽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张继那油光锃亮的头发。
“相什么亲?福掌柜今儿回门宴,你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所以才问你这头发。”
“我这头发怎么了?”张继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叫体面。”
“体面是体面,”陆羽慢悠悠地说,“就是油得能照出人影来。我刚才在你头发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张继嘴角抽了抽:“陆先生,你今天是不是又喝了茶没吃饭?饿出话痨来了?”
两人正说着,杜甫夹着一卷书从茶仓那边过来了。他这几日在整理茶仓孩子们的功课,弄得满脑子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走路都有些恍惚。
“子美兄!”张继赶紧招呼,“走吧!一起去福宅。”
杜甫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恍然:“哦,对,今儿个是阿福的回门宴。险些忘了。”
“你这记性,”陆羽摇头,“回头该让季兰给你开一副补脑的方子。”
“季兰的方子我可不敢吃,”杜甫笑道,“上回她说给我开一副安神的药,我喝了之后精神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把茶仓的账目从头到尾核了三遍。”
三人说笑着往福宅方向走,半路上又碰见了萧叔子。
萧叔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路边,正仰头看着一棵桂花树发呆。
“叔子兄?”张继喊了一声。
萧叔子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数这树上有多少朵桂花。”
“……”张继愣了一下,“数出来了吗?”
“没数完,被你们的脚步声打断了。”萧叔子认真地说,“不过大概在三千七百朵左右。”
“你数这个干什么?”陆羽难得露出了一丝好奇。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萧叔子理了理长衫,“我这个人,一闲下来就想找点事做。有时候数桂花,有时候数蚂蚁,有时候数屋顶上的瓦片。”
“那你有一次数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张继很好奇。
“嗯,有一次,我在茶仓门口数蚂蚁,数到第五百六十二只的时候——”萧叔子顿了顿,“那只蚂蚁拐了个弯,钻进了墙缝。我只好从头再数。”
张继回头看了杜甫一眼,低声说:“子美兄,你手下这位先生,是不是有点儿......”
杜甫笑了笑:“茶仓的孩子们都很喜欢萧先生。他教算术的时候,让孩子们数豆子,一数就是一下午,孩子们还以为在做游戏。”
正说着,韩揆从另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无表情,腰间挂着一把短剑,脚步沉稳,目光如电,看起来不像来赴宴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韩师兄!”张继打了个招呼,“你今儿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抓人的?”
韩揆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喝酒。”
“那就好那就好,”张继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福宅出了什么案子,你是来查案的呢。”
“我要是查案,”韩揆缓缓说道,“第一个查你。”
张继瞪圆了眼睛:“我又没犯事!”
“你头发太亮了,”韩揆一脸严肃,“反常。”
陆羽“啪”地合上了折扇,用一种“终于有人看出来了”的表情看了张继一眼。
张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我这头发怎么就反常了?你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一路说说笑笑,五个人到了福宅门口。
阿福迎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绛紫色长袍,满脸红光,精神头十足,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一看到韩揆就笑了:“韩师兄,你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来抓谁。”
韩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精气神不错。看来桃儿把你养得很好。”
阿福一愣,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是是是,桃儿的手艺好。”他憨笑着应了一声。
韩揆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以后会更胖。”
阿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杜甫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陆羽用扇子挡住了半张脸,张继则是直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韩师兄,”萧叔子很认真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阿福会变胖的?”
“成亲的男人都会变胖。”韩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冷峻,仿佛在陈述一个千古不变的真理,“我见过很多。杜院长也是个例子。”
杜甫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欲言又止。
陆羽的扇子挡得更紧了——这次是因为他在扇子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阿东跟在他们身后,已经喝过一轮茶了,正在院子里踱步消食。他看到韩揆进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韩师兄!你来得正好,我正愁今晚没人陪我喝呢。”
韩揆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愁过。”
“我……”阿东张了张嘴,“韩师兄,我最近真的愁过。”
“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昨儿个晚上。”
“愁什么?”
“愁今儿晚上没人陪我喝酒。”
韩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不是愁,是预谋。”
阿东当场石化。
张继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陆羽的肩膀直喘气:“韩师兄今儿个是怎么了?句句见血啊!”
“他平时话少,”陆羽分析道,“攒着。到了关键时刻,一次性释放。”
“那这是攒了多久?”
“看他这杀伤力,”陆羽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个月。”
阿福笑得不行,拍了拍韩揆的肩膀,又招呼着其他人往院子里走。
桃儿正在厨房门口指挥大花小花摆盘。
大花端着一大盘清蒸鲈鱼,小花捧着一摞碗碟,两人在厨房和院子里穿梭,像是两只忙碌的蝴蝶。
两个人手脚麻利,就是有点儿冒冒失失的。
“大花姐,这盘子放哪儿?”小花端着一碟凉拌三丝,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放哪张桌上。
“长桌左边第三个位置,杜院长的座位前面。”大花头也不回地说。
小花走过去,把碟子放下,又转回来:“大花姐,哪个是杜院长的座位?”
“你刚才放的那里。”
“万一放错了呢?”
“放错了就让你吃。”大花终于回过头,看了小花一眼。
小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桃儿看到人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福了一礼。
她今儿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长裙,头发挽成一个堕马髻,簪了一支银簪子,耳边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三天的婚姻生活让她脸上多了几分妇人的韵味,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但嘴角那一丝狡黠的笑意,又还是从前那个小算盘的影子。
“杜院长,陆先生,张掌柜,萧先生,韩师兄,快请坐。饭菜马上就好。”
张继的目光越过桃儿,看向院子里那张拼起来的大长桌上。
上面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凉拌三丝、蒜泥白肉、酱牛肉、拍黄瓜——还有几坛兰香醉,坛口的泥封还没开,但酒香已经从缝隙里渗了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搓了搓手:“桃儿夫人,你这阵仗比茶仓的全员午膳还要大。”
“那是,”桃儿笑了,眼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今日你们是客,我是主,怠慢了谁也不能怠慢你们。再说了,你们这些日子帮衬着阿福,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呢。”
“桃儿姐,”张继立刻改口,“你这么客气我可就不敢吃了。”
“你什么时候不敢吃过?”桃儿挑了挑眉,“上回在念兰轩,你一个人吃了三碗面,还顺走了半只烧鸡。”
“那烧鸡不是顺的!”张继急了,“是福哥说让我带回去当宵夜的!”
“哦?”桃儿回头看了阿福一眼,似笑非笑,“阿福,是这样吗?”
阿福干咳一声:“那个......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吧’?”桃儿走到阿福身边,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没数?”
阿福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是是是,是我说的。夫人饶命。”
众人看着这对小夫妻打情骂俏,都笑了起来。
“行,那今晚我可不客气了。”张继说着就要往桌子那边走,被阿福拉住了胳膊:“你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朱放、姚师傅、纪春还没到。”
“朱放那人还用等?”张继转过身,双手叉腰,“他那个人,来了就是捣乱的。你让他最后一个来,咱们还能安静一会儿。他要是一来,那就跟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似的,噼里啪啦的,谁都别想消停。”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朱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衣襟有些乱,袖口还沾着几点墨迹,像是刚从书案前跳起来就跑出来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姚师傅和纪春。
姚师傅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带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的话,左边袖口上沾着一点麦麸,显然是刚从酒坊里出来就换了身行头,没来得及仔细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