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我去洗洗。”桃儿站起身,走到水盆边,弯腰捧了水洗脸。
李冶靠在床头,看着桃儿的背影,金眸里满是温柔。
“桃儿。”
“嗯?”桃儿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记着,不管你嫁给了谁,不管你是桃儿还是福夫人,你永远都是李府的人,永远都是我妹妹。这话我说过,今日再说一遍。以后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跟我说。”
桃儿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夫人,我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行了,”李冶拍拍身边的床铺,“上来吧。今晚跟我睡。”
桃儿擦干脸,脱了鞋,爬上床,在李冶身边躺下来。她躺在床沿上,离李冶隔了一臂的距离,像以前在乌程别院时那样,从不跟主子挨得太近。
“过来点,”李冶伸手拉她,“这张床大得能睡十个人,你缩在床边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桃儿被她拉过去,两个人并肩躺着,白发和黑发散在枕上,分不清彼此。
“夫人,”桃儿轻声说,“您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发烧,烧得说胡话,您守了我一夜。”
“记得,”李冶说,“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娘,别走’。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来别院之后没多久,你娘就没了。”
桃儿的眼泪又来了。
“您那夜没睡,给我擦了一夜的额头。第二天,您的眼睛熬得通红,还在我床前坐了一个上午。”
“你是我的丫头,我不管你谁管你?”李冶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桃儿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李冶的肩窝里。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声此起彼伏。熏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消散在黑暗中。
严庄跟着阿东穿过回廊,往西跨院走去。
揽月阁在西跨院最深处,是月娥的住处。月娥和贞惠住在一起,如霜如雪住在外间。今晚月娥拉着贞惠回了揽月阁,说要“说悄悄话”,严庄来得巧,正好赶上。
阿东在揽月阁门口停下,朝里面通报了一声。不多时,贞惠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准备睡了。月娥跟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门外这个陌生人。
“贞惠公主,”严庄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严庄有礼了,奉二公子之命,前来探望公主。”
贞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严庄的眼睛。
“严先生辛苦了。”贞惠还礼,语气淡淡的,“二公子可好?”
“安好。二公子说,许久未见公主,甚是挂念。”严庄站直身子,不卑不亢,“二公子让在下转告公主——在长安一切小心,莫要与人起冲突。待他启程回范阳之时,会来接公主同行。”
贞惠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金眸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严先生,请转告二公子,”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我在李府住着非常开心,衣食住行样样妥当,夫人和老爷待我如亲妹妹,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至于何时回去……”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讽刺。
“待二公子何时启程回范阳,便是我回去之日。”
严庄看着贞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思念,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别人的模样,不是自己的心事。
“公主的话,在下一定带到。”严庄拱手,“公主保重。”
“严先生慢走。”贞惠还礼,转身回了揽月阁。月娥朝严庄做了个鬼脸,也缩了回去,门“啪”地关上了。
严庄站在揽月阁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阿东往回走。
他一路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严庄再次回到书房的时候,酒菜都已经备齐了。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子里像一朵花;花生米炸得酥脆,金黄金黄的;拍黄瓜拌着蒜泥,醋香扑鼻;卤鸡爪酱色浓郁,一看就知道炖了很久。
兰香醉的坛子已经开了封,酒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醇厚浓郁,混着桂花的甜香,让人闻着就想喝。
严庄也不客气,坐下来,举起酒杯:“多谢李大夫款待。”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直接干了下去,干脆利落,一滴不剩。
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李府这里的兰香醉最有味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足,几分感慨,“范阳和长安虽然也能喝到,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许是心境不同,也许是酿酒的水不同。同样的方子,出了李府就变了味。”
我微微一笑,给他续上酒:“严先生喜欢,可以常来品尝。”
“哦?”严庄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这句话严庄记下了。李大夫可不要反悔。”
我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好酒不怕晚,先生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来就是了。”
两个人边喝边聊。没有聊安禄山,没有聊安庆绪,没有聊朝堂,没有聊天下大事。聊的是天南地北的趣事,说的是云里雾里的风月。
严庄说起他年轻时在扬州见过的奇人异事,说得眉飞色舞;我讲起在乌程时朱放闹出的笑话,笑得他直拍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酱牛肉少了大半,花生米只剩几颗,兰香醉已经喝了一坛。严庄的脸色红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酒后微醺的红,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话题从天南地北渐渐收了回来,像风筝在天上飞了一圈,线终于绕回了手里。
“刚才闻听严先生今日不快,”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不知可为何事?”
严庄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李大夫以为何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做出思考状。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那我就猜一猜,”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范阳的家事?”
“范阳”两个字,我说得重了些。不是刻意的重,是那种不经意间加重语气的重,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嘎吱”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严庄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几秒钟后,他微微点头,嘴角那稳重的笑意里多了一份别的东西。
“不愧是李大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严某人佩服。”
“严先生谬赞了,”我摆摆手,语气轻松,“这哪里用猜?先生是安大帅的首席谋士,所思所想、所忧所虑,一定跑不出范阳那个圈子。能让先生心中不快的事,不在范阳,还能在哪里?”
严庄哈哈一笑,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一口。
“李大夫有心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
“不过……”严庄顿了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话头。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烛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李大夫觉得我家二公子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不突然,但也不算温和。它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递过来,就看你怎么接。
我看了严庄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稳重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一丝期待,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伸出了手,等着看对面的人接不接得住。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品了品滋味,才咽下去。
“恕我直言,”我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不太熟悉。但凭仅有的几次接触,感觉嘛……”
我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严庄看着我,没有催,耐心得像一个钓鱼的人在等鱼上钩。
“为人稍显跋扈,而且心有大志却心无大智。”夹了一粒花生米,我补了一句,“有野心没脑子,有脾气没本事,有情义没原则,不是一个可追随的明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严庄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眼中的笑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惊恐。
我知道,我猜对了。
严庄的心事,就是安庆绪。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次子,不是长子,但安禄山的长子早年夭折,所以安庆绪实际上就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安禄山对他寄予厚望,从十几岁就带在身边,让他参与军务,让他接触朝堂,让他学习如何做一个藩镇的继承人。
但问题是,安庆绪不配。
他没有他爹的手段,没有他爹的城府,没有他爹笼络人心的本事。他有的只是安禄山儿子的名头,和一副谁都看不上的臭脾气。
他在范阳城飞扬跋扈,动辄打骂下属,连他爹的老部下都不放在眼里。安禄山骂过他,打过他,甚至动过换继承人的念头,但最终还是不忍心。
严庄是安禄山的人,不是安庆绪的人。他跟了安禄山十几年,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在范阳的地位仅次于安禄山父子。安禄山信任他,倚重他,把他当左膀右臂。
但安庆绪不这么看。在安庆绪眼里,严庄“不一定是我爹的人”,也可能是“我的人”。他要用严庄,他需要严庄的脑子,因为他知道,他爹的今天都是这个人的功劳。
所以,至从此次来到长安,安庆绪经常找严庄聊天,话语中隐晦的许诺了什么。
严庄缓了一下心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变脸之快,像是川剧里的变脸艺人,前一秒还是心事重重,后一秒就云淡风轻。
“李大夫确实是神人也,”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几分试探,“看来严某今日来对了。”
他没有说“来对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今日来,是来探路的。不是探我的路,是探他自己的路——在安禄山和安庆绪之间,他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李大夫可有破解之法?”严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但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做出思考状,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万事都有解,”我说,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事一定可解。”
“还请李大夫赐教。”严庄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很微小的一寸,但我看到了。
“此事不容易啊,”我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得容我思考思考。今日怕是不能给先生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