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默然片刻,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积压数年的郁气一朝散开。
“袁术僭号称帝,悖逆苍天。天下诸侯坐拥州郡,人人缄口观望,却无一人敢为大汉出头。许仲康,奉诏兴兵,月余破十万大军,收复帝城。”
他抬手将奏表平放案上:“此功,朕当重赏。”
次日朝会,金銮大殿肃穆。
刘协端坐龙椅,声音较往日昂扬数分:“左将军许褚,奉诏讨逆,攻破伪都,平定淮南。朕决意进封其为骠骑将军,增邑三千户。诸卿以为如何?”
满殿文武瞬间寂静,无人敢先开口。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有人侧目偷瞄同僚,有人攥着袖口不动声色。
谁都知道这一纸封赏背后的分量。
杨彪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想第一个站出来附和,但看了一眼李傕的脸色,又把脚收了回去。他旁边那位侍郎低头盯着自己。
武将班列中,有一人手按剑柄(剑履上殿),指尖在铜箍上轻轻叩了两下——是不耐烦,还是紧张,谁也说不清。
整个大殿像一口封了盖的鼎,水已经沸了,但没人掀盖。
李傕出列,躬身持重,语气公允:“陛下,许将军讨逆有功,天下共睹,朝廷必有褒奖。只是袁术未擒,玉玺未归,伪逆余孽尚在。大功未全而厚赏过隆,恐朝廷失度,天下非议。“
他看了看众人,继续道:”不如待逆首授首、玉玺归汉,再一并论功行赏,方显公允。”
此言看似为公,实则藏私。
李傕久掌长安权柄,不愿朝中再出现一个不受掌控的强权——许褚若得骠骑高位,东南军政尽归其手,西凉便再难挟制天子。
他话音落下不到三息,郭汜已出列:“李将军所言极是。许褚坐拥东南,兵精粮足。若骤然加封骠骑,等于朝廷默许其独掌南国军政。届时天下人只会议论,许褚伐逆只为求取高官厚禄,非为大汉尽忠,徒寒忠臣之心。”
二人一唱一和。
没人看得出他们事先有没有商量过——但他们的默契,比商量过的还深。
百官迟疑间,老将皇甫嵩缓步出班。
他须发斑白,身姿挺拔,躬身行礼:“陛下,臣亦以为不妥。”
刘协脸上喜色淡去:“老将军何意?”
“仲康为臣,奉诏讨逆,乃是本分。”
皇甫嵩字句斟酌,“陛下已授其左将军重位。此番大功诚然卓着,然恩赏骤升,位极人臣,便是过犹不及。”
他抬眸望向龙椅:“不如暂缓封赏,待汝南残逆尽灭,再行褒奖,方是万全之策。”
刘协眉头紧锁,满心不甘:“若有功不赏,何以劝励忠臣?天下诸侯坐视伪帝作乱,唯有许褚挺身而出。朕若凉他心意,日后谁还愿为大汉征战?”
皇甫嵩沉默了一下:“陛下,赏赐太重,反而容易让许将军成为众矢之的。”
刘协没有说话。
皇甫嵩又说了一句:“陛下若真想厚赏,不妨等袁术伏诛之后,再一并封赏。到那时,许将军功劳已定,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刘协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背:“皇甫将军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先记着。等袁术的事彻底了结,再议封赏。”
皇甫嵩默然垂首,他心中通透,却不能言明。
身为许褚恩师,他若极力为门生请功,瞬间便会被扣上“师徒结党”的罪名。
他看似打压许褚,实则是在替许褚避嫌。
李傕的目光落在皇甫嵩背上,停了两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没想到皇甫嵩会主动站出来压许褚的封赏。
这比他预想的结果更好。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没有。
殿中死寂良久。刘协望着满朝文武沉默的面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缓缓靠回龙椅,低声道:“暂记其功,待袁术殄灭,再议封赏。”
稍顿,刘协再度开口:“许褚请诏刘表、曹操合兵剿袁。诸卿以为?”
司徒杨彪即刻出列:“此议大善!讨逆名正言顺,可速下诏!”
李傕斜睨杨彪,淡淡一笑:“杨公言之过易。兖荆相隔千里,如何合兵?”
刘协没有看他。他看向殿中群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此前许褚讨伐袁术,朕下诏天下,诸侯无一兵一卒响应。唯有许仲康一人,奉诏出征,月余破寿春,覆伪朝。”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如今袁术只剩残兵败将,困守汝南一隅。朕再下诏,让曹操、刘表合兵收尾——他们若还不来,是什么意思?”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是在问李傕,是在问满朝文武,也是在问天下诸侯。
杨彪拱手道:“陛下圣明。讨伐逆贼,天下汉人皆有责。若诸侯坐视袁术残部盘踞汝南,便是抗旨不遵,便是纵逆。”
李傕依旧气定神闲:“陛下,诸侯不来,便是抗旨。可朝廷拿什么问罪?曹操在与吕布缠斗,刘表自守荆州。朝廷若问罪,他们只会回一句——‘臣等自顾不暇,无力远征。’陛下如何问罪?”
郭汜站在李傕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本身就是在表态。
武将班列中有人低下了头,像是不想被点起来接话。
杨彪,指节泛白,但没有再开口。朝廷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去问曹操和刘表的罪?
刘协看着李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只要诏书发出去。”
“诏书到兖州,曹操便知——朝廷记着他;到荆州,刘表便知——朝廷也记着他。朕若连诏都不敢发,那才是真正的傀儡。”
这话说得很轻。但“傀儡”二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殿中像落了一道闷雷。
李傕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
他垂了眼帘,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缝。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十四岁的天子,也许是在算这笔账后面该怎么找回来。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杨彪跪拜:“陛下圣明。”
最终,长安一纸诏书颁行天下:令兖州牧曹操、荆州牧刘表合兵剿汝南残袁。
但刘协清楚——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决定的。
“傀儡”二字从自己嘴里出去的时候,他就不是完全的傀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