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捏碎玉符的瞬间,地面渗出的黑线在砖缝间蜿蜒爬行,像某种信号正被传递出去。龙吟风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道痕迹,直到它彻底消失。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主谋不会现身于广场之上,也不会穿着官服站在人群中央。那些人只是棋子,而操控棋子的手,藏得更深。
当天夜里,龙吟风换了装束,褪去外袍,只穿一身深灰短打,裹紧袖口与裤脚。他绕开城东三处巡防点,借着屋檐与墙角的掩护,悄然逼近高府后院。
诸葛雄没跟来。他们分了工,一个明查,一个暗探。此刻诸葛雄正在城西整理今日收集的账册副本,而龙吟风必须独自进入这座宅院,找到那根牵动所有阴谋的线。
高府内院守卫比寻常严密两倍。每隔三十步便有一队巡逻兵,腰佩短刀,脚步整齐。院墙上嵌着铜铃机关,稍有触碰便会响起。龙吟风伏在屋顶边缘,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抓住两队换岗的空隙,翻入内堂横梁。
他贴在梁木背面,身体紧贴木质,呼吸放轻。下方是一间密室,门已关闭,烛光从门缝透出。里面有人说话。
“计划不能再拖。”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冷硬,像是铁片刮过石面,“三日后,逼陛下‘病退’。”
龙吟风眼皮一跳。那是聂影的声音。此前他只听过传闻,说运天宗背后有个叫聂影的人,从不露面,却掌控全局。如今终于听见了真声。
密室里另一人开口:“可百姓未必信‘病退’之说。若陛下不肯配合……”
“那就让他病得更重些。”聂影打断,“祭坛那边,火油照埋。三日后夜半,天象异变,妖星现世,焚香告天,祈求国运更替。”
幕僚迟疑:“妖星之说太过虚妄,怕是难以取信于民。”
“谁说要靠你去讲?”聂影冷笑,“云岫的医馆不是常有人问‘天象示警’吗?就让他的嘴,替我们传话。”
龙吟风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抠进梁木。他们要利用云岫,拿他在民间的名声做幌子,把一场政变包装成天意所归。
“明日安排人混入药堂,带话给常来看诊的老户,就说昨夜观星,见赤芒贯日,主君位动摇。再让几个江湖术士在外散布流言,说前朝旧咒将应,唯有新君登基方可化解。”
幕僚低声应下:“可云岫若不肯配合……”
“他不需要配合。”聂影语气平静,“只要他不开口否认就行。人在江湖,总有顾忌。他救过的人里,有几个现在就在我们手上。”
烛光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起身。龙吟风立刻屏住呼吸,身体不动分毫。
“记住,”聂影最后说道,“三日后,我要看到陛下在朝堂上宣布退位诏书。若不成——”他顿了顿,“那就烧了祭坛,用百姓的恐惧逼他低头。”
脚步声靠近门口。龙吟风缓缓挪身,借着梁上阴影向后退去。他不能被发现,更不能在此动手。现在他掌握的不是证据,而是即将发生的罪行。
门开了。一名幕僚走出密室,顺手关上门。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眼夜空,低声自语:“这天……真闷。”
龙吟风等他走远,才沿着梁木倒退至屋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伏在瓦片之间,观察整座宅院的布局。高府西侧有一处偏院,墙头无铃,却有两人日夜值守,门前摆着两个木箱,隐约透出松脂气味。
那是存放火油的地方。
他记下位置,又扫了一眼密室方向,确认无人再出,这才翻下屋顶,贴着墙根撤离。
回到据点时,天还未亮。诸葛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誊抄的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核对数字。
他抬头看见龙吟风进来,立刻放下笔:“有结果了?”
龙吟风点头,脱下外衣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不是高盛在主导。他是被推出来的。真正想动手的是聂影。”
诸葛雄眉头皱起:“聂影?那个从不出面的运天宗执掌?”
“就是他。”龙吟风声音低沉,“他们要在三日后逼皇帝退位。如果不成,就以‘妖星降世’为由,在祭坛点火,制造恐慌。”
诸葛雄沉默片刻:“所以广场上的事,只是第一步?”
“是烟雾。”龙吟风说,“他们故意让我们揭发高盛,好让朝廷陷入混乱。等人心不稳,再抛出‘天象有变’的说法,顺势推出新君。”
“那云岫呢?”
“他们打算借他的名头散播谣言。”龙吟风盯着桌上的一张地图,“已经派人盯上医馆了。可能今晚就会有人混进去。”
诸葛雄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短剑插进腰带:“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龙吟风拦住他,“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他们等的就是有人跳出来阻止。我们必须等,等到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说。”龙吟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远处的天空,“让那些混进医馆的人开口,让术士当街宣讲,让火油运到祭坛。等他们把所有步骤都走完,我们再一次性掀出来。”
诸葛雄看着他:“你要等他们点火?”
“对。”龙吟风转过身,“只有火烧起来,别人才看得见光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对视片刻,诸葛雄最终点头:“好。我负责盯住祭坛那边的动静。你去见云岫,提醒他小心身边的人。”
龙吟风没答话,只是拿起外衣重新穿上。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栓,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他们提到,云岫救过的人里,有人落在他们手里。”
诸葛雄脸色微变:“你是说,他们会拿病人做人质?”
“很可能。”龙吟风拉开门,“所以他不会轻易反抗。我们必须在他开口之前,先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迈步出门。
街道上仍有些许晨雾未散,空气中带着湿气。龙吟风一路疾行,穿过三条巷子,拐入南街尽头的小径。云岫的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门板刚卸下一半,药炉已在院中升起。
他刚走近,便看见一个老妇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碗,脚步踉跄。她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眼睛,眼神浑浊。
龙吟风多看了她一眼。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绳索长时间绑过留下的印记。
他停下脚步。
那老妇人并未察觉,扶着墙慢慢走远。
龙吟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医馆大门。
门内,云岫正低头研药,石臼中的粉末泛着淡淡青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接。
龙吟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有人昨晚进了你的医馆。”他说,“装成病人,其实是来传话的。”
云岫没动,也没问是谁派来的。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杵,静静地看着龙吟风。
“他们说,三日后会有妖星现世。”龙吟风继续说,“他们会让人在外面讲,是你告诉他们的。”
云岫依旧沉默。
“你还救过一个女人。”龙吟风盯着他,“她今天早上从你这儿走出去,手腕上有勒痕。她不是普通的病人,对吧?”
云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是我三年前治好的一个姑娘。后来被人抓走,我以为她死了。”
“她没死。”龙吟风说,“但他们控制了她。他们会让她回来,让你听到那些话。你会怀疑,会犹豫,会不敢反驳。”
云岫抬起眼:“所以你是来告诉我,别信她的话?”
“我是来告诉你。”龙吟风直视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闭嘴。他们要借你的名字造势,我们就让它变成揭发的起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
敲门声响起。
“云大夫。”是个女子的声音,虚弱而颤抖,“我头晕得很……能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