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彻底归于寂静,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映得满室暗流汹涌。
崇明站在原地调息片刻,彻底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他深知今夜局势凶险,四面皆敌,仙门与人族对这所庭院的窥探从未停止,接下来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唯有养精蓄锐,方能应对后续变数。
他轻步挪至侧边的木质小榻之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双手结定印,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默默打坐休整。
只是即便闭目调息,心底那一丝关于赵嘉佑的疑虑依旧隐隐萦绕,无法彻底消散,让他心神始终无法全然安宁。
夜风穿巷,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
北平城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看似万家灯火、静谧安宁,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各方势力潜伏蛰伏、相互对峙,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宅院,都藏着窥探与算计。
今夜,无人安眠,注定是一场牵扯人魔两界、仙门百家的无眠长夜。
......
同一时辰,北平城北,北平府军大营。
与巷间民宅的隐秘静谧截然不同,偌大军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连片的营帐绵延数里,铁甲森森、军旗猎猎,夜风卷动帅旗,发出哗哗的巨响,裹挟着军士巡夜的整齐踏步声、兵器碰撞的轻鸣,衬得整座大营肃杀威严,煞气凛然。
中军主帐的议事厅内,灯火灼灼,亮得晃眼。
左溢端坐于正中的将军铁椅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自带三军统帅的凛冽气场。
他身上未着全副重甲,只披挂着半副玄铁铠甲,冰冷坚硬的甲片贴合宽阔的肩背,纹路冷冽,寒光隐隐流转,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气势凛然。
他眉眼间锋利凌厉,面容冷峻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神色,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沉稳威压。
一整夜的巡查布防、布局试探,他眼底虽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眸光锐利如鹰,澄澈透亮,洞察万物,没有半分懈怠松弛。
议事厅两侧,各级将领、巡查小队统领分列而立,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敬,帐内落针可闻,肃杀的氛围压得众人心头紧绷。
白日里满城声势浩大、层层推进的街巷搜查,并非贸然行事,而是左溢精心布下的迷局。
他心中早已谋定全局,看得通透透彻。
北平府的普通官兵,肉身凡胎、目力有限,只能做表面的巡查震慑,充当明面上的幌子,用来麻痹暗处蛰伏的魔域势力,让对方误以为人族只有粗浅的排查手段,放松警惕。
而真正的杀招与暗棋,早已暗藏其中。
每一支外出巡查的队伍里,左溢都悄悄安插了一位术法精深、眼力超凡的仙门修士。
这些修士隐匿在官兵队伍之中,不张扬、不显露,以仙门术法探查气息、捕捉魔气、勘破伪装,默默筛查整座城池的异样气息。
凡人查形,修士查气。
阴世连自以为默契做戏、稳操胜券,却不知左溢早已看穿对方拉锯试探的心思,顺水推舟,以凡人为明面遮掩,以修士为暗线探查,步步锁定对方藏身之地。
良久,待下方各队统领逐一汇报完毕,帐内归于寂静。
左溢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椅扶手上,指尖微顿,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沉寂:“可有确切发现?”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凛。
话音落下,队列末尾一名身着素色劲装、气质清逸的年轻修士跨步而出。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气息,与周身甲胄加身的将领截然不同。
修士躬身拱手,神色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与模糊:“回左师兄,已然锁定魔域余孽藏身之处。人在荣安巷,北平客栈斜对面的一处寻常民宅之内,魔气隐匿深沉,却逃不过我等术法探查,位置确凿无误。”
一句话落地,议事厅内的肃杀之气骤然更盛。
左溢锐利的眼眸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悬着多日的心绪,终于在此刻落定尘埃。
连日的周旋试探、层层排查、耐心蛰伏,终究是没有落空。那伙搅动北平局势、挟持人质、暗布阴谋的魔域之人,终于彻底暴露了踪迹。
秋风卷着北境的微凉,掠过僻静的街巷,拂过伫立的青石墙头,最后浇灌在北平营寨里的两道身影上。
说话之人名字叫做白景天。
此刻,白景天一身素色道袍,衣袂纤尘不染,眉目清朗温润,周身带着归宗修士特有的澄澈气韵。
他乃是归宗嫡系弟子,修为扎实,心思剔透,是左溢最为信任的直系师弟。
此刻他垂眸望着沙盘之中,魔族隐匿的周家小院方向,眉宇间凝着几分急切,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抬眼看向身侧的师兄左溢,语声带着一丝紧绷的恳切:“左师兄,魔族藏身之地已然彻查清楚,下落确凿无疑,我们是否即刻集结人手,主动出击?”
立于前方的左溢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沉沉凝着一层郁色,素来沉稳淡然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凝重。
巫马涤被掳走以后,他身为一众同门的主心骨,肩负重任,心中早已将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听闻白师弟的请战之言,左溢并未应声,只是缓缓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压着万般无奈与顾虑,沉甸甸落在风里。
“投鼠忌器,万万不可。”
左溢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如今太子殿下、巫马涤师弟与卫晓天师弟三人尽数落入魔族之手,被囚敌营,我们手中无半分制衡筹码,一旦贸然动手,只会逼得魔族狗急跳墙。三人安危悬于一线,我们岂能轻举妄动,拿他们性命赌胜算?”
白景天闻言心头一凛,原本紧绷的身形微微一顿,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下来。
他本聪慧通透,一点即通,转瞬便彻彻底底领悟了左溢话中的深重顾虑。
白景天眸光微沉,心中快速思忖利弊,暗自了然:巫马涤师兄修为高深,术法精妙,心性更是沉稳坚韧,即便身陷囹圄,也能从容自保,不会轻易受制于人;卫晓天师弟根基扎实,身怀独门术法,应变极强,纵使身陷绝境,也能周旋一二。
可唯独大易储君赵嘉佑,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的存在。
太子身系天下朝局,关乎大易江山安稳,身份尊贵无双,半点闪失便是滔天祸事。
若是太子在魔族手中受损,不止他们一众修士难辞其咎,更会引发朝堂动荡、边境大乱,后患无穷......
一念及此,白景天眼底的急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缜密,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破局之法。
片刻后,他眸光一亮,已然心生计策,抬眼看向左溢,语气笃定且稳妥:“左师兄,阿涤师兄素来沉稳机敏,绝非坐以待毙之人,身陷敌营定然不曾慌乱,必然会暗中探查局势,伺机传递消息出来。”
他向前微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考量:“依我之见,我们不必贸然强攻,可暗中安排人手守在这处宅子外围,伺机打探敌情,接应阿涤师兄三人。但此事绝不能动用仙门修士,我等术法标识太过显眼,极易被魔族察觉端倪,反而打草惊蛇。”
“最好抽调军中精锐斥候,隐匿行踪,埋伏在近处的北平客栈即可。”
白景天眼神锐利,字字清晰,语气带着破局的决心,“我们不主动开战,却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僵持!无论如何,都要布下暗线,搅动局势,逼得魔族不得不动,露出破绽!”
左溢静静听着师弟的谋划,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与释然。
白景天的计策周全稳妥,进退有度,恰好解开了当下的困局,避开了强攻的风险,又能暗中掌握主动权,属实是绝佳妙计!
他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颔首沉声应道:“好,就依师弟之计!”
他行事素来果决,说干便干,没有半分拖沓。当即传令下去,从北境驻守军中挑选出四名身经百战、隐匿探查能力顶尖的精锐斥候。
四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擅长潜伏、窥探、传讯,行事缜密、身手利落,绝对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命令下达的瞬间,四人便即刻整装隐匿,悄然奔赴指定点位,一部分潜伏在北平客栈之内,一部分隐蔽在周家小院隔壁的民居暗处,悄无声息布下一道严密的暗网,静静等候时机。
然而这般周密的暗中部署,终究没能瞒过魔族首领阴世连的双眼。
周家小院正堂之内,光线昏暗,阴气隐隐萦绕。
阴世连端坐主位,一身墨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冽阴沉,一双深邃的眼眸似寒潭无底,将外界所有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
窗外街巷的风声、人影的异动、隐匿的气息,尽数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