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将腰牌在手中随意掂了掂,见净信神色郑重,便抬手欲还。
岂知净信竟没有接过来,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缓缓道:“师弟可曾看仔细了?”
不敬一怔,心道:“这腰牌黑黝黝的,除了玄铁所铸以外,并看不出半分奇特之处,难道其中另有玄妙?”
他凝目再瞧,确认无甚异常后,才抬眼看向净信。
此时净信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既有审视,又有几分期许,仿佛生怕他遗漏了什么关键。见不敬看来,净信脸上紧绷的神色豁然舒展,坦然笑道:“师弟果真佛法精深,定力超凡,贫僧佩服之至。”
不敬眉头微蹙,心中越发疑惑,躬身问道:“师兄此言谬矣,小僧实在不解其中深意,还望师兄明示。”
净信颔首道:“这腰牌非同小可,寻常人见了,即便不心生惧意,也难免心神激荡。师弟手持片刻,神色如常,气息平稳,要么是心思澄澈如赤子,不被外相所扰;要么便是已臻天台宗一念三千、实相圆融之境。心猿已定,意马已勒,这份修为,着实令人敬佩。”
不敬听着这话,只觉有些别扭。这净信乃是少林高僧,辈份颇高,素来以严谨着称,今日却对自己这般谬赞,听来竟像是别有所图。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当面驳回,只得再次躬身道:“师兄过誉了,小僧才疏学浅,定力微薄,当不得这般夸奖。”
净信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这可不是奉承之言,乃是实情。师弟有所不知,你手中这腰牌,乃是一个早已湮没于史的魔教掌门信物。这教派当年横行江湖,作恶多端,其根源与本名早已不可考。传闻此牌铸造之时,采九天玄铁,引地心真火,历经三年方成,坚不可摧,号称‘腰牌不灭,教派长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腰牌上的裂纹,续道:“江湖正道曾数次合力围剿此教,次次将其连根拔起,教众死伤殆尽。可无论正道如何设法,便是铸剑山庄那能熔金锻铁、常年不灭的地心烈焰,也未能将这腰牌熔化分毫。无奈之下,只得将其一次次丢弃到人间绝境。就贫僧所知,便有三次:一次丢入大漠深处的黑风瀚海,那里寸草不生,黄沙万里;一次投入南疆喷发的火山口,岩浆翻滚,石砾成灰;还有一次,沉入东海三千丈海底,水压能碎金石。”
说到此处,净信语气凝重起来。
“可这魔教当真邪门,每次被剿灭后不久,总能死灰复燃,而每一次崛起,必然伴随着这腰牌的重现江湖。”
不敬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将腰牌凑到眼前,再次细细打量。可任凭他如何细看,依旧只觉这是块普通的残破腰牌,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神异之处。他暗道:“净信师兄乃是得道高僧,断无欺骗之理,难道这腰牌真要有缘人方能窥其奥秘?”
净信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这话听来玄乎,实则道理简单。这腰牌与那西方魔教立教的陨石信物一般,上面都刻有本教的核心功法传承。无论何人捡到,也无需什么知识,自然能习得上面的魔功。若其人武功资质不佳,这东西自然会流落到高手手中,犹如养蛊,总能落在适合那魔功的人手中。”
他见不敬有所悟,点点头继续说道:“二者唯一的区别,便是西方魔教懂得进退,顺时而动,不该出头时便蛰伏起来,囤积财富,联络势力;而这魔教却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每次崛起必然妄图称霸天下,屠戮正道,因此才一次次被江湖同道联手剿灭。”
不敬心头一凛,脱口说道:“如此说来,这上面的魔功必定霸道异常,能影响修炼者的心智,使其堕入魔道?”
净信拊掌赞道:“师弟果然一点就透,聪慧过人。”
不敬举起那扭成麻花的腰牌,疑惑道:“可这腰牌已然损毁成这般模样,即便当年神异非凡,如今想来也该失效了吧?”
净信脸上的笑容敛去,长叹了一声,神色凝重道:“若是一个月前,贫僧与师弟的想法并无二致。自从百多年前,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云游天下,偶遇此教作恶,大发神威将其彻底摧毁,又以无上般若神功击碎这腰牌后,江湖上便再无此教的踪迹。可谁曾想,一个月前,已将《金钟罩》早已练至第十层的张枫师兄,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地闯回山门时,手中紧紧攥着的,便是这块残破的腰牌!”
“道济禅师”四字入耳,不敬瞳孔陡地一缩,宛若寒潭投石,虽只是一瞬惊澜,旋即复归冰封,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半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这细微异动,终究没能逃过净信禅师的法眼。心中暗叹一声,百多年前那段公案,果然如深植崖壁的老藤,纵历经风霜,根须仍盘结交错,哪是轻易便能拂去的?
想当年,天台宗与禅宗在江,高僧往来不绝,佛理研讨更是常事,寺宇之间香火互通,好不快哉。只是世间事向来如此,气运盛衰,宗门兴替,从来都无绝对的是非曲直。就如日月交替,寒来暑往,本是天道循环,却偏要卷入人心争竞,到头来徒留一段恩怨纠葛。
净信抬眼望向不敬,见他虽眉峰微蹙,却并未拂袖而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凌厉之气也未曾暴涨,心中稍稍安定:“还好,尚有转圜余地,只是那枚腰牌,确与道济禅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绝非是他有意提及旧事,实在是绕不开这层渊源。”
不敬既未追问,也未流露半分探究之意。净信见状,索性也不解释,顺着话头往下说道:“当时郎憙师叔看见张师兄受如此重伤,心中也是大惊,同时也纳闷儿,只道张师兄时运不济,不到一年,竟然接连遭此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