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冢崩塌的最后一瞬,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古老的暖流自丹田深处轰然爆发,化作淡金色的光茧将我包裹。
无数破碎的镜片如同朝拜般环绕飞舞,主动将残存的力量灌注于我。
一个温和而疲惫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孩子,你终于打破了‘钥匙’与‘祭品’的宿命轮回……”
“吾乃镜冢初代守镜人,亦是云氏先祖的一缕残魂。这镜冢,从来不是诅咒,而是我族为镇压古井魔气、避免其祸乱苍生,自愿构筑的……囚笼。”
“如今魔气因皇室贪婪已开始躁动,天下将乱。能阻止这一切的,唯有彻底觉醒的‘镜心’——也就是你。”
毁灭的轰鸣如同巨兽最后的咆哮,充斥耳膜。虚空乱流如同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撕扯着云璃的衣袂,吞噬着周围一切尚存的光亮与物质。巨大的镜冢碎片如同崩塌的山峦,带着万钧之势砸落,激起更狂暴的能量风暴。视野所及,皆是破碎、坠落与归墟的死寂。
云璃僵立在风暴眼,任由那毁灭性的力量撕扯着她的身躯,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口的空洞远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更加致命。凌殊最后消散时那无声的“活下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与眼前这末日景象交织,将她所有的生机与念想都一同埋葬。
结束了。
就这样……同归于尽吧。
她缓缓闭上眼,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坠向下方那最深、最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裂隙。冰冷刺骨的虚无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永恒的沉寂。
也好。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那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点感知都要泯灭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本源处的颤鸣,毫无征兆地,自她丹田最深处炸开!
并非之前觉醒时那温和的暖流,而是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这股力量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尊贵的淡金色,与她之前融合的力量同源,却仿佛褪去了所有杂质,回归了最本初的、创造与守护的形态!
淡金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形成了一个凝实而温暖的光茧!这光茧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侵犯的辉光,竟将那足以撕裂空间的虚空乱流、那砸落的巨大碎片,都稳稳地隔绝在外!
云璃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只见丹田之内,那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力量源泉,此刻已化为一片淡金色的浩瀚海洋,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她心悸的伟力。经脉被拓宽了数倍,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天河倒灌,那新生的力量在其中奔腾流转,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肉身与神魂。心口那空茫的剧痛,竟也被这股温暖浩瀚的力量缓缓抚平,虽然伤痕依旧,却不再那般令人绝望。
更让她震惊的是外界的变化!
那些原本在崩塌中疯狂爆碎、四处飞射的镜冢碎片,此刻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与安抚,竟纷纷停滞下来!它们不再散发着怨毒与毁灭的气息,镜面上扭曲的怨魂面孔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流露出一种解脱与释然。
紧接着,无数大小不一、闪烁着各异微光的破碎镜片,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开始缓缓地、有序地向着包裹她的淡金光茧汇聚而来!它们环绕着光茧飞舞旋转,形成了一条璀璨而梦幻的星河。
然后,一幕让她心神俱震的景象发生了——这些破碎的镜片,竟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将自身残存的、最为本源的一丝力量,剥离出来,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如同百川归海般,温柔地、持续地灌注进入淡金光茧,融入她的体内!
每一片碎镜在贡献出这最后的力量后,便会变得更加透明,最终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悄然消散在虚空之中,再无痕迹。
它们……在将最后的力量……传承给她?
为什么?
就在云璃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彻底震撼,心绪翻腾无法自已之时,一个温和而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万古的时光长河,直接在她心底最深处,缓缓响起:
“孩子……辛苦了……”
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慈爱,仿佛一位历经了无数风雨的长者,终于看到了等待已久的后人。
“你做得很好……很好……”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你终于……凭借自己的意志与抉择,打破了那强加于我族身上,‘钥匙’与‘祭品’的……宿命轮回。”
宿命轮回?云璃心神剧震,屏息凝神,聆听着这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启示。
“吾名……云素心。”那温和的声音报出了一个古老的名字,带着追忆往昔的悠远,“乃是这朔月镜冢的初代守镜人,亦是你云氏血脉的源头先祖……留存于此的一缕不甘寂灭的残魂。”
初代守镜人!云氏先祖!
云璃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被掩埋了无数岁月的、关乎她血脉与命运的终极真相!
“世人皆道镜冢乃诅咒之地,视我云氏女子为不祥……”先祖残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与深沉的悲哀,“却不知,这镜冢,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降的厄运,亦非皇权所污蔑的诅咒之源……”
她的语气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在陈述一个神圣的誓言:
“此地,是我云氏先祖,为镇压那口自上古便存在、不断逸散魔气、企图侵蚀此方世界的‘幽冥古井’,避免其魔气彻底爆发、祸乱苍生万物,而自愿以血肉魂灵为代价,构筑起来的……囚笼!”
囚笼?!
为了镇压魔气?!为了……苍生?!
这个真相如同九天惊雷,再次狠狠劈中了云璃!与她之前所知的、皇帝因贪婪而被反噬的版本截然不同!所以,她们云氏女子世代的牺牲,并非因为可笑的诅咒,而是……为了守护?!
“我族女子,身负特殊的‘镜心’血脉,天生便能映照、疏导乃至暂时封存那幽冥魔气。”先祖残魂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骄傲,更多的却是无奈,“初代之时,魔气躁动,几欲破井而出,涂炭生灵。为免浩劫,我与数位族人,自愿投身古井,以自身为引,构筑了这镜冢大阵,将绝大部分魔气封禁于此。后世血脉觉醒者,便需继承这‘守镜人’之责,以自身灵力与部分魂念,不断加固封印,消磨魔气……”
“然,魔气诡谲,善于蛊惑人心,放大欲望。它虽被镇压,其无形的影响却始终存在。”先祖的声音变得沉重,“皇室……便是最早、也是受影响最深的之一。他们对力量的贪婪,对长生的妄念,被魔气不断滋养放大……最终,演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一幕——他们不再满足于封印,妄图窃取、掌控魔气之力,甚至不惜以我族女子为祭,试图强行炼化……”
“那所谓的‘反噬’,不过是魔气察觉到危机,本能的反扑与寄生罢了。皇帝眉心的黑纹,便是魔气扎根的印记。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魔气侵蚀此世的一个……傀儡与通道!”
云璃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皇帝对“镜心”的执着,背后竟然是魔气的驱动?!那凌殊被逼迫立下的誓言……
“如今,镜冢因你与那皇子的一战,根基受损,崩塌在即。”先祖残魂的声音带着急迫,“封印之力大减,那被镇压了万载的幽冥魔气,已然开始躁动!若让其彻底冲破残余封印,不仅皇城不保,整个天下,都将陷入魔气肆虐、生灵涂炭的浩劫之中!”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带着最后的期望与托付,聚焦于云璃身上:
“孩子,能阻止这一切的,如今……唯有你了。”
“唯有彻底觉醒的、打破了宿命枷锁的、明悟了守护真意的——‘镜心’!”
“也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淡金色的光茧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周围所有尚未消散的镜片齐齐发出最后的、清越的嗡鸣,将最后一丝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而入!
云璃感到一股浩瀚如星海的信息与力量洪流,疯狂地涌入她的识海与身体!那是初代守镜人云素心留下的关于镜冢大阵的完整传承,关于“镜心”之力的真正运用法门,关于镇压与净化魔气的古老秘术……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天下苍生的责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正在崩塌的天地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更加紧密的联系。她不再是镜冢的囚徒,而是……它的继承者,是这镇压魔气最后屏障的……守护者!
光芒渐渐内敛,最终完全融入云璃体内。她周身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沉静、浩瀚、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慈悲。那双眸子,清澈而深邃,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清明彻底融合,化作了一种洞悉虚妄、映照真实的纯净银辉。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上方那因镜冢崩塌而逐渐显露出的、真实世界的模糊景象——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手中,淡金色的光芒流转,凝聚成一面小巧而古朴、边缘缠绕着守护符文的镜影。
宿命的枷锁已被打破,先祖的传承已然加身。
前路,不再是复仇与毁灭,而是……拯救与守护。
尽管心口的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那个玄色的身影依旧是她无法触碰的禁忌。
但,有些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被蒙蔽的真相,为了那些无辜的牺牲,也为了……他最后那声无声的“活下去”之中,或许深藏的、对这片他曾守护的河山的最后一丝眷恋。
她一步踏出,脚下破碎的虚空仿佛凝聚成坚实的台阶。
残烬之中,新生已至。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