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灵力触及他伤口黑气的刹那,无数被封印的记忆碎片竟顺着灵力连接,汹涌倒灌入我识海——
不再是朝堂冰冷的誓言,而是他被铁链禁锢于祭坛,皇帝的声音如淬毒的冰锥:“记住,殊儿,她是钥匙,亦是祭品。若‘镜心’不能为朕所用……便亲手毁了它,绝此诅咒后患!”
而他匍匐在地,咳着血,哑声应的是:“儿臣……遵旨。”
原来,那“杀意”背后,是从一开始就被决定的……死局。
指尖那淡金与银辉交织的灵力,如同探入幽潭的石子,尚未能抚平那狰狞伤口的万一,便被一股更为阴寒、更为沉重的黑暗所阻。
那不是简单的伤口腐秽,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诅咒与禁锢之力,死死缠绕在凌殊的心脉之上,与她方才感知到的那缕意念碎片同源,却更加具体,更加……令人窒息。
云璃想要撤回手,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她灵力与那黑暗烙印接触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早已设下的、恶毒的机关。比之前那缕碎片汹涌十倍、庞杂百倍的记忆洪流,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意念,而是带着近乎实质的画面与声音,顺着那微弱的灵力连接,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轰然冲入了她刚刚稳定下来的识海!
“呃——!”
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那感觉,就像被人强行撬开了天灵盖,将一段段不属于她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人生,硬生生塞了进来!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柔和光晕下破碎静谧的镜冢,而是……一处阴森诡谲、仿佛位于地底深处的巨大祭坛!
祭坛四周矗立着九根布满诡异符文的漆黑石柱,粗大的玄铁锁链如同巨蟒,从石柱顶端垂落,死死缠绕在祭坛中央一个跪伏着的、剧烈颤抖的身影上——是凌殊!
他看上去比现在更年轻些,似乎还未及弱冠,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的白色中衣。那玄铁锁链显然并非凡物,其上符文闪烁,每一次光芒流转,都让凌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在穿刺他的骨髓,抽离他的神魂!他死死咬着牙,齿缝间溢出的不仅是压抑不住的痛哼,更有缕缕鲜红的血丝。
而在祭坛前方,居高临下站着的,正是当今天子!
此时的皇帝,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神只般的、俯瞰蝼蚁的冷漠与威严。他周身弥漫着强大的龙气威压,将那祭坛的阴森都冲淡了几分,却更显得此地氛围诡异绝伦。
皇帝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落在痛苦挣扎的凌殊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祭坛中,也狠狠砸在云璃“看”着这一切的神魂上:
“殊儿,你是我最出色的儿子,亦是皇室唯一的希望。”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仿佛在陈述一个天道法则,“有些责任,你必须背负。有些牺牲,你必须去做。”
凌殊猛地抬起头,汗水与血水混杂,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眼中充满了血丝,那里面有不甘,有恐惧,有挣扎,但最终,都湮灭在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早已被刻入灵魂的无力与绝望之中。
皇帝缓缓抬起手,指向虚空,仿佛在指点江山,又仿佛在勾勒某个既定的命运轨迹,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冷酷:
“记住朕今日之言,刻入你的神魂,永世不得或忘!”
“云氏女,云璃,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劫,亦是破解这困锁我朝国运之局的关键——她是‘钥匙’!”
钥匙?云璃的神魂随着这两个字剧烈一颤。
“然,天命无常,钥匙若不能为朕所用,开启宝库,那便极可能成为反噬己身的利刃!” 皇帝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执行某个危险任务的兵器,“若‘镜心’之力不能掌控,若她终将沦为镜冢傀儡,危害社稷……”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的吐出,都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
“……那她便不再是‘钥匙’,而是必须彻底清除的——‘祭品’!”
钥匙……与祭品?!
云璃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所以,在陛下眼中,她的价值只在于“能否被利用”?能用,便是钥匙;不能用,便是随时可以牺牲、必须毁掉的祭品?!那凌殊呢?他在这个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见皇帝微微俯身,那强大的威压几乎让缠绕凌殊的锁链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凌殊的眼睛,一字一句,下达了最终的、残酷到极点的谕令:
“朕要你,立下血魂之誓!”
“待时机成熟,若事不可为……便亲手——毁了她!”
“绝此‘镜心’诅咒之后患,永绝我朝心腹大患!”
亲手——毁了她!
这五个字,比之前镜中所见的“取其心魄”更加直白,更加残忍!那不是夺取,而是彻底的、不容丝毫转圜的毁灭!
“咳……咳咳……”凌殊在那恐怖的威压和锁链的双重折磨下,猛地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他身前冰冷的地面。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而蜷缩起来,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
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如同神魔般的父皇,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仿佛也在这残酷的誓言要求下,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灰败。
良久,在那锁链的咯吱声和皇帝冰冷目光的无形逼迫下,他终是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祭坛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从他磕破的额角蜿蜒流下。
他用一种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带着一种神魂被撕裂后的空洞,艰难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儿臣……”
“……遵旨。”
轰隆——!!!
云璃的识海仿佛被这最后的两个字彻底炸穿!
所有的画面、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祭坛的阴冷,锁链的森寒,皇帝的无情,以及凌殊那匍匐在地、咳血领命时眼中彻底湮灭的死寂……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原来……如此!
原来那镜中所见的“取其心魄”的誓言,并非全部!那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更加不堪、更加绝望的过往!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去欺骗、去谋害。他也是被逼迫的!被他的父皇,用那种近乎摧残神魂的方式,强行烙印下了这残酷的使命!
钥匙,或祭品。
接近她,或许是为了探寻“镜心”之秘,试图将她作为“钥匙”来掌控。而若掌控失败……那等待她的,便是由他亲手执行的、彻底的毁灭!
那所谓的“杀意”,那最后看向她的、冰冷决绝的眼神……并非源于虚伪与算计,而是源于……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的父皇、被这残酷命运所决定的……死局!
他早已知道,无论过程如何,他与她之间,最终只可能有两种结局——利用她,或者,杀了她。
没有第三种可能。
所以,他之前的隐瞒,挣扎,甚至那以神魂立下的、看似矛盾的魂誓……是否都是在与这早已注定的命运进行着徒劳的抗争?那魂誓,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在注定背叛的结局之外,一点微末的、真实的……心意?
巨大的冲击让云璃踉跄着倒退数步,指尖的灵力早已中断。她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凌殊,看着他胸前那狰狞的、仿佛映射着祭坛锁链痕迹的伤口,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冰,虽然没有立刻消融,却骤然凝滞,继而翻涌起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怜悯他同样身为棋子、身不由己的处境?还是愤怒于他明知是死局,却依旧将她拖入这漩涡?亦或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们两人,一个背负着“镜心”的诅咒,一个背负着“毁灭镜心”的使命,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站在了命运天平的两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呃……”
就在这时,地上的凌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即将醒来。
云璃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甚至引动了那新生的、融合后的“镜心”之力,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彻底隐入了周围缓缓旋转的碎镜光影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面对这个,既是立誓守护她神魂不灭的魂誓者,又是被君父强令在必要时亲手毁灭她的执行者。
凌殊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还带着重伤后的涣散与迷茫,但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便猛地迸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身而起,做出防御姿态,然而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刚抬起上半身,便又无力地跌躺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急速扫过四周!
当他看到周围悬浮的、不再散发恶意、反而显得异常“温顺”的碎镜,感受到镜冢之中那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仿佛有了“主心骨”般的稳定与内敛的气息时,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璃儿……?”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急切与恐慌,试图在空寂的镜冢中寻找那个身影。
“云璃!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万千碎镜,无声地旋转,映照出他此刻狼狈、焦灼而又苍白的脸。
凌殊支撑着想要再次起身,却因牵动伤口而冷汗涔涔,他捂住剧痛的胸口,那里的黑暗烙印似乎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再次隐隐作痛。他环顾着这变得“陌生”的镜冢,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与他记忆中被镜冢怨气侵蚀时感知到的、属于云璃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气息,一个让他心胆俱寒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她……成功了?
她真的……觉醒了“镜心”,成为了这镜冢的……“守镜人”?
若她成了守镜人,那是否意味着……她已然知晓了所有真相?包括他那不堪的使命?包括那最终极的……“毁灭”?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一股比胸前伤口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若她知道了……那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
而隐在暗处的云璃,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惶、恐惧,以及那深藏在眼底的、无法磨灭的痛苦与挣扎。
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她知道了他的不得已,知道了他的痛苦,知道了那杀意背后的死局。
可那又如何?
知道这一切,就能抹去他欺骗她、利用她的事实吗?就能让她坦然接受那“钥匙”或“祭品”的既定命运吗?就能让她……原谅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而是一道由血脉、诅咒、皇权、宿命共同构筑的、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凌殊徒劳地寻找了片刻,终是因伤势过重和心力交瘁,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他望着那迷离破碎的镜冢穹顶,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深可见骨的绝望。
他低声喃喃,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镜冢的寂静所吞噬,却清晰地传入了隐在一旁的云璃耳中。
“璃儿……对不起……”
“可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
云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一片碎镜,如同一个真正的、融入了此间光影的“守镜人”,向着镜冢更深的、未知的黑暗走去。
留下身后那个重伤濒死、在绝望中挣扎的男人,以及这满冢的、映照着无数爱恨嗔痴、却也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破碎镜影。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
无论是关于这镜冢的终极秘密,还是关于……她与凌殊,那早已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