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治四年,夏。
京外,三十六里,君臣齐聚。
足足三十六里,官道两侧刀枪如林,三支京卫全部出动,护卫两旁。
三十六,礼部商议了足足小半年的数字,天罡之数、天地成数,也是军政吉数。
今日出城足足三十六里迎接的臣子们,数量极多,甚至超过了年底朝会,不止是京中三省六部九寺的官员,连关内十二道的知州都全部赶了过来,满国朝的勋贵,更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值得一提的是,新朝至今整整十五年,就连那些卸任告老还乡的重臣,只要还活着,能下床的,就算走不了路,抬也被抬了过来。
很多就剩下半口气的曾经朝堂老臣、重臣,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眼那个带领大虞朝走向盛世的男人,只为看一眼为国朝征战十五载有着大虞柱石之称的男人,究竟是何模样,只为看一眼这天底下战无不胜的隼营战团,究竟是何等的英勇善战!
整个京中,都在等待着这一日,等待着大虞朝的骄傲,大虞朝的守护神,回京,回家。
日头正烈,天子穿着玄色儒袍,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视线的尽头。
身后所有官员,同样如此,官袍打理的一丝不苟,站的笔直,神情肃穆。
六位皇子,三位公主,按照年纪一字排开。
太子姬盛,激动的双臂颤抖,俊朗的面容,激动得涨红。
琅琊王姬景,表情也好不到哪去,侧目看了眼大哥,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他天家成员,激动归激动,更多的是紧张,唯有太子,更多的是诚惶诚恐。
十五年来,大虞朝齐王殿下,从未入过京。
南地谋划山林,翻山越岭震慑身毒…
北地诛杀不臣,征战草原,一路北进…
东海平乱,覆灭瀛岛,震慑三国…
西境治军,短短两年,出关灭国一百零九…
组建船队,自东海而去,传言踏遍天涯海角,直到半年前,大虞朝的版图,足足扩大了六倍有余…
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没人谈论齐王殿下的功劳了,因每个人都知道,包括天子,包括臣子,宫中和朝廷,早就没了资格册封齐王殿下,哪怕是齐王这个“头衔”,都是唐云写了封信,如同唠家常一样,管宫中要的,说换个名头,就当齐王吧,之后,齐王就成了齐王。
对大部分大虞朝的人来说,齐王殿下是陌生的,是活在传说中的,因为人们对他的了解,都是通过传说。
可对极少部分人来说,即便没见过,可却是无比的熟悉,其中就包括了当朝太子姬盛与琅琊王姬景。
十五年来,唐云每年都会至少写上四封信,春、夏、秋、冬,分别给两位皇子写上四封信。
大多数信件,只是寥寥几句。
春天到了,加油,努力…
夏天到了,京中很热吧,臣教殿下制冰,殿下去去暑气…
秋天到了,该加衣衫了,日夜温差大,早上晚上记得多穿衣服,不要着凉…
冬天到了,堆个雪人,就在宫殿外堆一些,谁惹你们生气,就堆得像他一些,然后跳起来踹上一脚…
春天到了,京中很热吧,臣教…对了,去年教过了,哈哈…
夏天到了、秋天到了、冬天到了。
每年,齐王殿下都会给二位皇子去信,大多是些毫无意义的内容。
可对二位皇子来说,童年,仿佛都在齐王叔的陪伴下快乐地长大的。
齐王写给他们的信,似乎与他们的人生无关。
可齐王写给其他人的信,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们的人生。
就比如齐王突然以最为正式的格式,写出了一本奏折,要宫中立太子,立姬盛为太子,毫无理由的支持,令宫中无法拒绝的语气。
那时,十三年前,齐王还没有成为齐王,正在草原上东征西讨。
那时,朝臣觉得没有成为齐王的齐王疯了,一个臣子,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要求宫中立太子。
可那时,宫中的天子,欣喜若狂,因为他也收到了一封信,因为他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因为他知道了天底下真的有一个人理解他,理解他的疲惫、他的劳累、他的顾忌与他的一切。
除了太子,齐王对琅琊王同样关注,并且请求琅琊王去京中唐府居住,陪伴着他的父亲唐破山,照顾着他的夫人宫锦儿,庇护着他的女儿唐铁妞。
对两个皇子来说,十五年来,素未谋面的齐王叔,是除了皇帝老爹外,他们最亲近的人,最珍视的人。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随着京卫骑卒疾驰而来禀报齐王殿下还有多久就到,君臣们愈发的紧张。
传言,大虞朝战无不胜的齐王殿下,是个文弱书生,可一身武艺出神入化,洛城捉拿乱党时,只是脚尖一挑,身旁兵器架十八般兵刃齐齐飞射…
传言,文韬武略的齐王殿下,三岁便可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天下兵法统统熟记于心,自创火器纪要…
传言,齐王殿下三头六臂,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力能扛鼎,日行千里而不疲,目透万物双目如火…
传言,齐王殿下无事不知,无人不晓,虽不入京,却可分辨京中谁为忠奸,何人贤达,谁具才干…
传言…
传言…
传言…
那么多的传言,听起来是那么的令人啼笑皆非,可一旦想到传言中的主人公是齐王殿下时,似乎一切也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十五年,短短十五年,大虞朝,走向了盛世,十五年来,从未入过京的齐王殿下,却一直带领着大虞朝,照拂着大虞朝,大虞朝,因齐王殿下走向盛世。
要说感受最为真实,最为强烈,自然是大虞朝的天子姬承凛。
望穿秋水的天子,十五年来,总是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做了个甜美到令自己无法相信,令自己总怕是突然有一天会醒来的梦。
就连天子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姬家最骄傲的天子,强爷胜祖,丰功伟绩不胜其数,就连姬家开朝皇帝也极为不如。
可天子从不避讳,他也是姬家最闲散的皇帝,起床、吃饭、上朝、下朝、批复奏折、睡觉,一日过去,毫无波澜,之后,大虞朝就更加强盛三分。
立太子后,天子想要出京,想要去游历天下,群臣自然阻拦。
可天子说,这是齐王要求的,让他去看看天下,京中,断然不会出乱子。
然后,群臣连连点头,齐王要求的,那必然是对的,天子就是不想去,踹也要将他踹出京,齐王既然说京中不会出乱子,那么京中一定不会出乱子,嗯,对的,因为这是齐王说的。
视线尽头,出现了烟尘,烟尘滚滚。
地面,开始颤抖了起来。
兵部的将军们,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连忙小声交流,是隼营,是隼营玄甲骑卫,齐王殿下的亲军!
文臣,无不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十三年前,军中还在争论,人们还在议论,京卫之中,哪支营最为善战,哪一支边军战力最强。
十二年前,人们依旧争论、议论,除了隼营战团外,京卫之中、边军之中,哪支大营战力最强。
十年前,人们不再争论,只是谈论,不再谈论各营,只是谈论隼营战团。
谈论隼营战团以一敌百的玄甲骑卫、谈论荡平四海的铁甲舰队、谈论破城数以百计的神炮营、谈论来去如风由齐王殿下的二夫人所率领的鹰营轻骑、谈论齐王殿下亲传弟子轩辕敬率领的间营。
人们总是谈论,谈论隼营战团。
谈论战团中昌阳侯朱尧祖带领的羽营谋士们,谈论这些无不是学贯古今将兵法运用出神入化的谋士们…
谈论全员由山林战卒组成的破阵营,谈论这支大营的主将,那个在异域身毒以肉身撞碎一座城门的异族部落首领…
谈论齐王殿下身边的女官,那个曾经在西域荒漠以一己之力威慑六国国主臣服大虞朝的孔家家主…
谈论齐王殿下麾下的奇人异事,那些神出鬼没深入敌营取敌方大将首级如反掌观纹一般简单的绝顶高手们…
不止是民间、坊间,就连朝堂上,也有了一些传闻,一些最初朝臣们不屑一顾,直到现在所有朝臣们认为本应如此的传闻,那便是齐王殿下并非凡人,而是历练红尘,带领大虞朝走向盛世的天上仙家。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们已是认定了这个铁一般的事实,若不然,谁能达成如此非凡的成就,谁又能以一己之力,在短短十五年的时间里,让一个本应不断衰落、内忧外患重重的帝国,变成了天底下最强盛的国度。
君臣望向视线尽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齐王亲卫。
正在此时,天子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群臣连忙让开,低声告知前方的人,公主驾临。
大虞朝,有很多公主。
然而即便是公主,也不应用“驾临”两个字。
但有一个例外,当人们提到公主而没有任何前缀时,必然是齐王殿下的爱女唐铁妞,既然是唐铁妞,驾临两个字,便不算僭越,哪怕是天子与众多天家成员在场。
早已出落大方的唐铁妞,在一众齐王府护卫的陪伴下,快步跑到了前方,双眼笑的如同月牙一样,大大咧咧的喊了声“二伯”。
转过头的天子,立马喜笑颜开,一众皇子纷纷施礼问安,姬盛与姬景哥俩,更是不断眨眼做鬼脸,逗得唐铁妞咯咯娇笑。
见到天子略微紧张,唐铁妞握住姬承凛的手掌,轻声安慰道:“爹爹又不吃人的,二伯手心都出汗了。”
“瞧这话说的,二伯能不紧张吗。”
当着众多护卫和群臣的面,天子毫不掩饰的自嘲一笑。
“二伯我这皇位能坐到今天,仰仗的是谁,二伯如何不紧张。”
“可爹爹说,这是他欠您的。”
唐铁妞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天子的肩膀:“告诉二伯您一个秘密吧,阿爷都不叫我说的。”
天子顿时竖起了耳朵,旁边的周玄和一众皇子无不如此。
“爹在信中说过,换了任何人当皇帝,早就想方设法杀他十次八次了,只有您,唯有您,无论海枯石烂,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多少次日升月落,无论过了多少世,您都是爹爹最信任的人,都是爹爹最好的兄弟,你都会照顾着他,他也会照顾着您。”
“怪不得你阿爷不叫你说,就是胡话。”
天子好笑道:“二伯又未见过你爹爹,怎能…”
话还没说完,周玄顿时激动了起来:“陛下,来了,来了来了,那是…那便是齐王殿下。”
在场众人,无不举目望去。
官道上,一名穿着黑色儒袍的男人,骑在马上,身旁只有十余名护卫,身后则是浩浩荡荡的黑甲中骑。
天子定睛望去,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再整理一下衣衫,突然呆愣当场,如遭雷击。
望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影,天子瞪大了眼睛,最终,无意识的念叨着,重复着唐铁妞刚刚说过的话。
“无论海枯石烂…”
“无论天涯海角…”
“无论多少次日升月落…”
“无论过了多少世,无论过了多少世,无论过了多少世…”
“竟然,竟然…”天子热泪盈眶:“竟然是你,你…”
周玄吓了一跳:“陛下见过齐王殿下?!”
天子置若罔闻,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泪洒衣襟:“你为何…为何不曾老去?”
…………
京中,北市,巷口。
昏昏欲睡的老道士,猛然睁开双眼。
面前,是一个歪着脑袋拧眉的中年人,明明是下人打扮,腰间却插着一把佩剑。
“我家少爷说,城中此处或许有位老神仙,那老神仙,是你?”
“不敢,可不敢这么叫。”
老道士上下打量一番门子哥,笑着问道:“你家少爷快入城了?”
“是,要我看着你,他有许多问题要问老神仙。”
“还是不要见了,老道忙的很。”
门子哥顿时右腿后撤半寸,手掌握住剑柄:“莫要为难晚辈。”
“非是不见你家少爷,而是老道忙的很,忙极重要之事。”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我见家少爷重要?”
“青卒问鼎,吞食天下,那个主儿,可比你家野的多。”
说罢,老道士突然起身,指向门子哥身后:“快看,那是什么。”
门子哥冷笑连连:“当我是蠢货不成,我要是一回…”
说到一半,门子哥如遭雷击,傻了,这是…演都不演了,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凭空没了?
(全书完)
新书《卒吞天下》,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同时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包容、理解、支持以及鼓励。
关于新书,文风肯定是不会变的,我的水平在这摆着呢,也不会写其他风格的,但这次新书将会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真正的小人物崛起争霸天下,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内容,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