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说起来长，过起来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绒绒蹲在静室角落里啃灵石，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格外清脆。
它一边啃一边斜眼瞟着趴在石台上的江野，这位爷从早上起来就愁眉苦脸的，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手里攥着那卷功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把纸看出花来。
“啧。“绒绒把啃完的灵石渣子拍了拍，蹦到江野脑袋边上，“我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那个第五层最后一步，沈老师给的功法上写得明明白白，难点在于神魂共振的频率要卡准，上个月你能过线已经不错了，这个月卡住也正常。“
江野没吱声，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功法。
“喂！跟你说话呢！“绒绒拿爪子拍他脑门，“你这个人怎么越修炼越轴了？以前不是挺能想得开的吗？修炼嘛，讲究的是水到渠成，你越急越卡，越卡越急，恶性循环，懂不懂？“
江野终于动了，他把功法啪地合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静室天花板上的阵法纹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绒啊，“他声音有气无力的，“你说……沈老师这个人吧，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长得好看？“绒绒歪头。
“除了这个。“
“……那没了。“
江野被噎了一下，爬起来瞪了绒绒一眼：“你是我这边的还是他那边的？我跟你说正经的，沈老师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严谨。严谨到变态那种严谨。考核细则上写什么就是什么，说卯时三刻到就不能卯时四刻到，说月进度百分之多少就百分之多少，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你不是早习惯了吗？二十年了兄弟。“绒绒又摸出一块灵石开始啃，“你哪个月不是卡着线过的？上个月你堪堪过线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沈老师那个小本本上打了个勾，连个备注都没写，说明他满意得很。“
“问题就在这儿，“江野坐起来，双手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这个月……出事了。“
“出什么事？不达标？那也不是大事啊，电一下而已。“
“电个屁，那玩意试过第一次绝对不想第二次！”江野捶了一下绒绒：“我……我那个进度……超了。“
绒绒愣住了，嘴里的灵石渣子掉出来几粒：“超了？超多少？“
“我本来也跟你想的一样，第五层最后一步那个神魂共振频率，卡住正常，“江野掰着手指头比划，“我今天早上照常运转凝神诀，准备把那个共振频率再调调，看能不能摸到一点门槛。结果我刚把神魂沉进去，还没来得及调整呢，整个识海里那层锻打过的纹路突然嗡地一震，就跟有人往我脑子里扔了个大钟似的。“
绒绒的耳朵竖起来了。
“然后那个共振频率，就自己……上去了。“江野摊手，一脸无辜，“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就跟平时一样，凝神诀走了一圈，然后就听见啪的一声，跟捅破一层窗户纸似的，第五层那个最后一步就过了。过了就算了，进度还接着往前蹿了一大截，我试了试，压都压不住。现在……现在我感觉第五层进度起码过半了。“
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绒绒炸毛了。
“过半？！你上个月才刚过线！这个月就直接过半了？！“绒绒从石台上蹦起来，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你这是什么妖孽进度？！沈老师给你留的功法我偷偷看过，第五层那个共振频率是神魂锻打百年后才能摸到的门槛，上个月你能摸到一点我都觉得离谱了，你现在跟我说你直接过半了？你是人吗你？！“
“我当然是人了！我要不是人我能在这儿跟你唠嗑吗？“江野被绒绒喷了一脸口水，往后躲了躲，“我也纳闷啊！“
绒绒落回石台上，两只爪子叉在腰上（如果它有腰的话），小脸板得紧紧的：“你等下，你让我捋捋。你的意思是，你按照沈老师给的那套功法，每天按部就班练，上个月勉勉强强过线，这个月突然进度自己蹿了一大截，你什么都没干？“
“对！什么都没干！“江野一脸真诚，“我现在慌得很，你知道吧？沈老师那个考核细则我翻烂了，里面只写了最低进度要求，没写上限。万一他发现我这个月进度超了这么多，下个月给我加工作量怎么办？“
绒绒沉默了一会儿，两只小爪子挠了挠下巴。
“放心吧，以沈老师的性子，绝对会给你加大力度，挑战你的上限。“
江野的表情僵住了。
“那你有没有办法把进度压回去？“绒绒问。
“压个屁啊，识海里的东西怎么压回去？你见过有人把练成的境界再退回去的吗？“
“有啊，散功重修的那些。“
“那是我这个情况吗？我这个是正常突破，又不是走火入魔！“江野抱着脑袋在石台上滚了两圈，跟个撒泼的毛孩子似的，“绒绒，你说我怎么办？“
绒绒看着他滚来滚去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它跟江野混了这么年，除了读书和道法这两件事，其他的资质，江野是真的没话说。
唉声叹气了片刻后，江野把功法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该来总会来，沈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就实话实说，他不信我也没办法。最多就是加量嘛，加就加呗，反正加量了也是修炼，又不会少块肉。“
“这就对了嘛。“绒绒蹦到他肩膀上，“你现在心态好得很嘛，刚才谁跟个丧家犬似的在石台上打滚？“
“谁打滚了？我那叫舒展筋骨！“
“你管那叫舒展筋骨？你明明就是撒泼。“
“绒绒我警告你啊，你再揭我老底我明天不给你买灵果了。“
“你敢！你上个月答应我的百香灵果还欠着呢！“
两人正拌着嘴，静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没拿考核细则，倒是端着个青瓷茶盏，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野和绒绒，最后落在江野脸上。
“聊完了？“他问，语气比平时松了些，茶盏里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绒绒嗖一下缩到他衣领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聊……聊完了，老师。“江野干巴巴地回答，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老师今天没带考核细则？反常，太反常了。
沈清辞走进来，在江野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然后抬眼看他：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找你麻烦。
江野愣了一下，跟绒绒对视了一眼。
沈清辞把茶盏搁在石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玄微天竞技大赛，听说过吗？
唔……没有……江野老实摇头，这种和常识、修炼无关的事情他读书那些年都没关注过。
我知道我知道，绒绒欢快道，是不是那个每一百二十年一次的修为比拼大赛？我入学的时候听说过，说什么各大仙门学院的天才弟子都去，打得很凶。
很凶？江野一个瞬步把绒绒捧了起来，十分亢奋，有多凶？
按照你的话说，就是把人狗脑打出来都行的那种。
沈清辞一指过去，绒绒瞬间禁言，作为不虚学院学生，定要文雅！
然后他对江野说道：五年后就是下一届，未毕业的学生都可以参加选拔。我考虑了一下，你的话，可以去试试。
江野嘴巴张大了。
他指着自己鼻子，老师，你舍得放我出去了？
嗯？你不想参加？
想想想想想想！江野赶忙自证，我无敌想！多谢老师！
绒绒从衣领后面钻出来半个脑袋：那……那赢了有什么好处吗？每次的奖励都不一样的说。
沈清辞看了绒绒一眼：这次第一名，定制仙器一件。
静室里瞬间安静了。
咕噜……
江野吞了口唾沫。
林清玄那狗大户的法宝虽多，但是一件仙器都没有，沾边都沾不上，已经让他吃尽苦头，他要是有仙器的话估计能把自己吊起来打。
第二……
好了，老师，你不用说了！我必定是第一名！
我劝你听听，你不会道法，战力虽然超绝，但是我估计你只能进十六强。
……好的，您说。
江野一秒泄气，从善如流。
第二名，九转渡厄丹一枚，不过我觉得你不太需要那个。
江野眉头皱起，这玩意是大乘渡劫时候用的，能瞬间恢复三成灵力，对他作用确实不大，但是扔市面上卖的话，估摸这要个千万极品灵石。
还有……
沈清辞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将茶盏搁下，正色道：还有一件事。墨瀚殿主方才传讯过来，指定了一件任务，必须由你去做。
江野一愣：墨瀚殿主？他老人家出关了？还找我？
墨瀚原定闭关十年，但是十年前江野托人去问了情况，还在闭关，没想到这回出来了。
嗯，出关三年左右了。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放在石台上推了过去，任务内容我无权过问，玉简里有具体说明。但有两件事我必须转告你：第一，立刻出发，不得延误；第二，必须在玄微天竞技大赛之前回来。
江野接过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心拧成疙瘩：不是……老师，什么任务啊这么急？而且墨瀚大佬怎么点名要我？
我问了，他没明说。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讲了一句话——这件事与你有因果，非你不可。
静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因果？我来仙界这几十年，一直老实本分，能有什么因果？他老人家是不是看错人了？
绒绒从江野衣领里钻出半个身子，小爪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你除了上个月偷吃了院长院子里那棵仙枣树上的果子，其他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不是我偷的！是你偷的然后栽赃给我！
你吃的时候可没嫌脏啊。
绒绒你闭嘴！
沈清辞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了回去，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他老人家什么修为，认错人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指名是你，你就去看看。玉简里有传送阵的坐标，你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出发。
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不是……老师，我这刚听说五年后有大比，正热血沸腾呢，你转头就给我扔出去做任务？万一赶不回来怎么办？
回不来？那就电两个时辰。
回得来！绝对回得来！
江野立马立正，诚恳的不得了。
他把玉简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对了老师，那个竞赛奖品，我不要的话能折现吗？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滚。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