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华一溜烟跑出实验楼，那股兴奋劲儿让他一路小跑，卷起一屁股黄沙，直冲主楼。
鲁元清的办公室门被他“砰”的一声推开，连门都没敲。
鲁元清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刚要发火，就看见高志华涨红着一张脸，杵在门口呼哧呼哧地喘气。
“鲁老！”高志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您老人家也太不地道了！”
鲁元清把笔放下，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怎么，钱批下来了，还不够你花的？”
“我说的不是钱的事！”高志华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张勤！张总工！这么一尊大佛，您就让她在我那破庙里坐了半个月的冷板凳！您早跟我透个底，我能这么怠慢人家吗？这多不利于内部团结！”
鲁元清瞥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几片茶叶。
“我早跟你说了，你会看到她的实力。”
他喝了口热茶，才慢悠悠地继续。
“我要是提前告诉你，她是什么来头，你们E组那帮老家伙，哪个能服气？一个个眼高于顶，能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指挥？”
高志华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张勤时的态度，老脸一热。
“咳咳。”高志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搓着手，“那什么，鲁老，过去的事咱不提了，都过去了。我今天是来给您汇报工作的！”
他把胸脯一挺。
“我们E组，全体人员一致决定，申请张勤同志，担任我们E组的常务副主任！”
鲁元清擦眼镜的动作停了停。
“哦？你们转性了？”
“这不是转性，这是实事求是，是尊重科学，尊重人才！”高志华说得义正言辞，“张总工的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让她当副主任，我们E组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鲁元清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那份人事任命的申请表，看了一眼，直接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批了。”
他把表格往前一推。
“高志华，我把话放这儿。人给你们了，钱也给你们了，权限也开了。你们要是再搞不出名堂，就别怪我翻脸。”
“得嘞！您就瞧好吧！”高志华一把抓过那张任命书，转身就跑。
等高志华带着任命书回到E组实验楼，整个楼里的人都沸腾了。
“副主任！张总工现在是咱们的副主任了！”
“我的天，这速度也太快了！”
一群老研究员围住张勤，七嘴八舌。
张勤从那堆积如山的“废纸”里抬起头。她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的人，点了点头。
“高主任，召集所有人，开会。”
五分钟后，E组那间唯一能称得上是会议室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连角落的暖气片上都坐着一个。
张勤站在一块落满灰尘的白板前。
秦月荣和汪淑英已经提前将白板擦得锃亮。
张勤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转身。
她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猎鹰”项目的全新技术框架。
简化到极致的弹体结构。
模块化的燃料推进单元。
以“惯性导航加北斗初级信号”为核心的廉价制导方案。
最后，她在白板的最下方，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饱和攻击】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板上那个颠覆性的方案。这已经不是改进了，这是推倒重来，另起炉灶。
张勤放下笔，转过身，环视众人。
“这是我对‘猎鹰’项目重启的初步构想。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将单体造价，压缩到现有常规导弹的百分之五以内。”
“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只是下意识地摇头。
张勤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各位。”
“我来E组，到今天，刚好十八天。”
“而你们，为了‘猎E鹰’，已经在这里坚守了十年，甚至更久。”
“我花了半个月，看完了你们所有的失败报告，看完了高主任箱子里那些被枪毙的方案。”
“那些方案，没有一个是垃圾。每一个设想，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们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你们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你们的双手双脚，都被‘成本’和‘技术封锁’这两道枷锁，死死地捆住了。”
会议室里，几个年纪大的研究员，眼眶红了。
“现在，”张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枷锁已经打开。四个亿的资金，最高级别的材料供应权限，就是我为大家带来的武器。”
“我白板上画的，只是一个最粗糙的骨架。它有很多漏洞，很多不切实际的地方。”
她看向所有人，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你们，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你们比我更懂材料的应力极限，比我更清楚燃料的燃烧效率，比我更了解信号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衰减规律。”
“我需要你们，用你们几十年的经验，来告诉我，这个骨架，哪里会断。”
“我需要你们，来告诉我，我的想法，错在哪里。”
“从今天起，E-组不再是基地的回收站。我们一起让所有人看看，我们的‘猎鹰’，将如何重生。”
她说完，
高志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个简化的发动机结构图。
“张副主任。”
“您这个方案，取消了燃烧室的复合隔热层，只用单一合金。我们的模拟计算显示，末端加速，瞬时温度会超过三千度，任何单一合金都扛不住，会直接熔穿。”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工程师也站了起来。
“还有制导。只靠惯性和初级卫星信号，五百公里射程，误差会超过三百米。这个精度，别说打指挥塔，能砸到航母甲板上都算运气。”
“结构强度也不够！弹体太单薄，高过载机动会空中解体！”
“推进剂配方有问题！稳定性太差，可能在发射架上就炸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抛了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都直指核心。
沉寂了太久的会议室，第一次爆发出如此激烈的争吵。
张勤没有反驳。
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她。
张勤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很好。”
她脸上露出笑容。
“这才是开会。”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燃烧室问题，我的方案是，改变燃料混合比，加入新的冷却介质，将燃烧峰值温度，控制在两千七百度以下。”
“制导误差问题，我的想法是，放弃单体精度。”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们用一百枚导弹，覆盖一个坐标。总有一枚，会砸在它该在的地方。”
“至于弹体结构和燃料稳定性……”
她看向那几位老专家。
“这些，正是我需要各位的经验和智慧，来解决的地方。”
她把笔递给高志华。
“现在，开始计算。”
高志华接过笔，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群老伙计，他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都过来！”高志华吼了一声。
E组，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