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等自己嗓子眼里那股发酸的劲过去。
覃老汉的脸他没见过,但脑子里已经自己画出来了。
这种人他见过。
不在朝堂上,不在军帐里,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那些没人记得名字的地方。
过了好久,朱元璋开口了。
“这条路,不会断。”
六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不是因为李先生你的请求。”朱元璋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桌面一片落下的黄叶上,那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卷了,颜色介于黄和褐之间。
“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该在。”
李去疾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有些事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拿话堆也堆不出更多的分量。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闷闷的东西被他硬生生按下去了。
他的脑子已经从感慨里抽出来了,切回了办事模式。
“路不断,可以,但怎么保得讲清楚。”
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我回头让人拟一道通关文牒,盖上朝廷的大印,发给你那帮朋友,沿途关卡见了印一律放行,谁敢拦就是抗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拍板的架势十足,一看就是习惯了一句话砸下去底下人照办的主儿。
李去疾还没接话,朱元璋自己又往下说了一句。
“这样最干脆,谁也不敢动他们。”
李去疾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朱元璋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马大叔,你想过没有,覃老汉那帮人能跑几十年不出事,靠的是什么?”
李去疾一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靠的就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一张文牒盖了大印,经过的每一个关卡都要登册,哪天走的,带了多少货,押运的是什么人,全得记下来,你觉得这些记录能瞒多久?”
朱元璋没吭声。
“消息传到云南,三年,不,用不了三个月,土司和寨子里的人就会知道覃老汉跟朝廷搭上了线。”
李去疾声音沉下来,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到时候别说进寨子了,半路上就得被人截,几十年攒下来的信任,一张纸就能全毁干净,覃老汉一家老小的命也搭进去了。”
朱元璋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一句话点破了盲区之后的不自在。
他知道李去疾说的是对的。
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这种事情不能靠蛮力往下压,他当了三年皇帝,最清楚蛮力能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最难的那种。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伯温站在廊柱旁,眼皮耷拉着,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忍住。
“不用文牒。”
朱元璋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马老爷,换个思路,李先生去年不是拿了皇商的位子吗。”
他抬手朝李去疾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以李先生的名义,给覃老汉的队伍写一道授权书,盖李先生自己的商号印,不走朝廷的明账。”
朱元璋没打断他。
刘伯温胆子大了半分,往前迈了小半步。
“然后让……让马老爷您的靠山,私下给沿途几个关卡还有相关卫所的指挥使递一道密令,只说一句话:凡持皇商授权的商队,不得盘查,不得扣押,不得登册。”
他停了一拍,把最后一层说出来。
“商队照旧走他们的老路,碰上盘查就亮授权书,亮完收回来,不留底档。保护是暗的,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李去疾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法子的妙处他一眼就看穿了:皇商授权书是民间商号之间的事,不走官府文牒体系,不入驿站档册,关卡收到的是密令而不是明令,执行的人只知道“不能查”,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查”。
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只掌握自己那一截的信息,谁都拼不出完整的图。
他下意识多看了刘伯温一眼。
“还有一层。”
刘伯温声音又压低了些,眼底泛着一股子精明劲。
“这件事得主动告诉云南寨子里的人,但不能说是朝廷的意思,就让覃老汉说当年救过的一个人如今发了家,做了皇商,这张授权书是人家报恩给的。”
他抬头扫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见没有发怒的迹象,接着说。
“再让覃老汉提醒那些寨子,这事要是传出去,授权书八成会被收回,到时候覃老汉的货更难进山。”
刘伯温一摊手,“这样一来,那些寨子里的人不但不会声张,反而会主动帮覃老汉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他们自己也需要这条路。”
李去疾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厉害”。他阅人不算少,各色人等都打过交道。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保密”“合法性”“信息隔离”“利益捆绑”四条线同时想通、还能用几句话讲清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刘伯温,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满,这是他和李先生的私话,你一个管家主动插嘴,规矩呢?
但这念头只冒了半个头就被摁回去了。
因为这个法子确实比他的方案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他当皇帝三年,最恨底下人越权插嘴,但也最怕底下人有话不说。这两种毛病搁一块儿就矛盾,可矛盾归矛盾,好方案不能因为来路不对就扔掉。
朱元璋嘴里“嗯”了一声。
不重不轻,尾音往下拖了一点。
刘伯温读懂了这声“嗯”里面装的三层意思:方案留下,嘴收回去,下次别这么急着表现。
他微微低了下头,脚步无声无息地退回廊柱旁边,重新变成了一根安静的柱子。
李善长抱着木匣站在另一边,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幕全收进去了,嘴角抽了一下。
刘伯温出了风头,他李善长要是一声不吭,那像什么话。
“马老爷,这个法子好是好,但还差一个口子没堵上。”
朱元璋扭过头看他。
李善长抱着木匣往前挪了半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老账房先生。
“覃老汉的货进出边境,再怎么隐蔽也是实打实的物资在流动,盐巴、药材、布匹,这些东西有数量有重量,今天没人查不代表明天没人查。”
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
“万一日后有御史翻旧账,翻出来这批物资无税无档,一道弹章递上去,谁都保不住。”
朱元璋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所以得给这些东西找一件合法的衣裳穿。”李善长微微一笑,“我的建议是在边境几个关卡增设一项边民互市的名目,准许少量药材盐巴布匹以边民自用的名义出入,不入正式商税册子,只挂一笔民生流水账。”
他把木匣换了只手抱着,腾出右手比了个“小”的手势。
“量不大,品类又全是民生物件,就算将来有人查账,账面上也说得通,不会留下走私的把柄。”
朱元璋听完没立刻表态,左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眼珠子转了一圈,把刘伯温和李善长两个人的方案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严丝合缝。
一个管暗线,一个管明账,两头一堵,这条路就算彻底保住了。
李去疾左边瞅了瞅刘伯温,右边看了看李善长,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点。
这两个人,一个先手布局,一个后手补漏,而且彼此的方案不重叠、不冲突,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套完整的活儿。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两个人显然是在较劲,可较劲归较劲,出来的东西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弯。
这种水平的较劲,他巴不得天天看。
他转过头对朱元璋说了句:“马大叔,你这两个管家是真的人才。”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这句话一进耳朵,喉咙里的茶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他赶紧咬住杯沿,把那股子笑意连同茶水一块儿吞回去了,脸上绷得跟石板似的。
人才?
大明左丞相和大明第一谋士,能不是人才吗?
他不敢看刘伯温和李善长的脸,怕一看就绷不住。
刘伯温和李善长,也几乎同时别过头去,一个看廊柱,一个看院墙,谁也不看谁。
朱元璋把茶盏搁回桌上,脸上那层笑意终于压住了,目光重新变得沉下来,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该办的正事还没办完。
“保路的事先这么定,回头我让人去安排。”
他看着李去疾,话锋一转,语气从商量换成了追问。
“现在说说正事,覃老汉他们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李先生能不能给我交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