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爷猛地抓起拐杖,指着跪在地上的族人。
“假的!”
这一声喊得发哑。
那族人吓得肩膀一缩,额头贴得更低。
李老太爷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立刻骂道:“你这狗东西,吃李家的饭,拿李家的银子,如今见钦差在此,便敢假传丞相之意,来吓唬老朽?想让老朽背锅?”
堂中众人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也希望这是假的。
只要是假的,李家还有一口气。
只要丞相还肯保,杨宪就算再硬,也不敢真把李家连根拔起。
那族人哭着抬头:“老太爷,小的不敢啊。”
“你不敢?”李老太爷冷笑,“你都敢说丞相要老朽死了,还有什么不敢?”
他看向杨宪,像是要把最后一点脸面撑起来。
“杨大人,好手段。找个族人回来,编几句话,就想乱我李家人心?”
杨宪没有急着说话。
他反而退了一步。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他说得越多,李老太爷越能咬住“钦差逼迫”四个字。最狠的刀,不能由他递出去。
得让李家自己递。
果然,那报信族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很小的纸。
“小的离京前,丞相府里管事给了口信。还有这个。”
李老太爷盯着那张纸,脸色微微变了。
那不是公文。
没有印。
甚至字也不多。
可越是这样,越要命。
因为这种东西,正适合送给懂的人看。
李老太爷不想接。
只要他不接,他还可以说不知道。
旁边一个族老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老太爷,看看吧。”
李老太爷猛地看过去。
那族老立刻低头。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堂里好几个人也跟着露出同样的眼神。
看看吧。
不看,大家心里更慌。
李老太爷手背青筋绷起,终究还是把那张纸夺了过去。
他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配合清丈。
首恶自明。
勿使一族同陷。
没有一个“杀”字。
也没有一个“弃”字。
可李老太爷看完,手指就开始发抖。
纸轻飘飘的,却像压得他抬不起胳膊。
他当然懂。
配合清丈,是叫李家低头。
首恶自明,是叫李家把罪人交出来。
勿使一族同陷,是告诉他,别拖着全族一起死。
这不是劝。
这是判。
李老太爷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丞相……丞相不会……”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满堂人都看着他。
大部分李氏族人看不到纸上的内容,可他们看得懂李老太爷脸上那点撑不住的灰败。
杨宪这才开口:“老太爷,丞相没有不管李家。”
李老太爷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杨宪道:“他是在给李家留路。”
李老太爷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案才没倒下。
刚才还在等丞相救命的几个子弟,脸色彻底变了。
京城没有救兵。
丞相给他们送回来的,是一份让李家交人的处置。
杨宪扫过堂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不敢乱动。
“李家诸人,是随老太爷抗旨,还是配合朝廷清丈?”
没人说话。
这安静很短。
短到只够李老太爷重新抬一次头。
然后,第一个族老跪下了。
“杨大人,老朽愿交出田册。李家这些年田亩往来,账房另有副册。”
李老太爷猛地转头:“你!”
那族老把头埋得很低:“老太爷,不能一族同陷。”
这六个字,是从纸上借来的。
也像从李老太爷胸口剜下来的。
第二个管事也跪了下去。
“杨大人,小的知道私盐账房在哪儿。不是明面账房,是后院柴房下头,有暗窖。”
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李老太爷举起拐杖就要打。
两个皂隶上前一步。
他那根拐杖停在半空,打不下去了。
第三个年轻子弟咬了咬牙,也跪下。
“老太爷书房西墙有暗格,里头放着几张军屯旧仓的契纸。”
“畜生!”
李老太爷终于骂出来。
年轻子弟额头贴地,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太爷,祖宗牌位还在祠堂里,不能全让人抬出去。”
这话一出,堂内跪倒一片。
有人交田契。
有人指仓房。
有人说哪个管事常往旧军屯走。
还有人连哪间屋子藏银都说了。
越说越快。
越说越乱。
像是晚一步,自己就会被划到“首恶”那一边。
李老太爷坐在上首,看着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人,一个个把李家的皮往外扒。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好,好得很。”
没人敢抬头。
李老太爷声音发抖:“老朽一句话,让你们吃饱穿暖,让你们的儿孙进学,让你们在定远横着走。如今朝廷一句话,你们就把老朽推出去?”
还是没人答。
杨宪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杨宪抬手:“记。”
旁边的沈老兄立刻拿出炭笔和纸。
杨宪一条条说得清楚。
“李老太爷与核心管事,押解问审。”
李老太爷猛地抬头。
杨宪没停。
“李家限期交田补税,配合丈量者,暂不株连。”
堂中跪着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账本所涉诸家,由朝廷另行核查。李家上下,不得私下通风报信。违者,以抗旨论。”
这一下,连松气的人也不敢动了。
杨宪转向护卫:“封账册,封田契,封仓房。后院柴房、书房暗格、旧仓契纸,立刻查。”
“是。”
人一动,堂里就乱了。
可这次的乱,已经不是反抗。
是争着带路。
“我知道柴房在哪儿。”
“杨大人,田册在这边。”
“暗格要从书架后头开。”
李老太爷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瘫坐回椅子里。
他的嘴还在动。
却没有声音。
他终于明白,自己完了。
不是被杨宪一个人打倒的。
是被他平时要风得风要雨的的李家,亲手献出来的。
克番站在角落里,已经看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摸出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写。
写了几行,他又皱眉。
一旁退下来的沈老兄,瞥了一眼,脸差点没绷住。
“你写的什么?”
克番很认真:“大明官员不必挥剑,只需宣布罪名,便能令一家大贵族的族长,被全家献出。”
沈老兄嘴角抽了抽:“这句还行。”
克番又指着下面一行:“还有这个。背锅,是把铁锅绑在背上受刑,对吗?”
沈老兄闭上眼。
“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都怕背锅?”
“因为背了就死。”
克番低头,又写:“背锅,不一定有锅,但一定会死。”
沈老兄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笑声没出来。
他赶紧咳嗽。
杨宪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兄立刻站直,一脸面无表情。
克番还在低头写,边写边小声嘀咕:“东方政治,十分节省铁器。”
杨宪差点被这句噎住。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番人。
再看容易破功。
李家庄折腾到后半夜。
翻出了各种罪证。
天快亮时,李老太爷被带出正堂。
他路过那些族人时,没有一个人抬头。
昔日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弯腰喊老太爷。
现在还是有人弯腰。
只是弯腰,是怕被他看见。
李老太爷忽然停住。
“杨宪。”
杨宪看向他。
李老太爷声音沙哑:“你以为你赢了?”
杨宪道:“本官只是办差。”
李老太爷笑了一声:“你拿了这本账,就等于拿了淮西半条命。他们不会恨皇上,只会恨拿账的人。”
杨宪没有反驳。
这话没错。
所以他才要把账本封得死死的,连夜送走。
他心里也清楚,今夜之后,他在淮西诸家眼里,就不只是一个办案钦差了。
他是一把让他们恨之入骨的刀。
可刀柄在皇上手里,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往上爬的机会。
李老太爷被押走后,杨宪走出李家庄大门。
闹了大半夜,此刻门外已经挤满了百姓。
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看见李家被封,看见李老太爷被押,还是不敢信。
在定远,李家像山一样压了太多年。
山忽然塌了,底下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怕塌下来的石头砸到自己。
杨宪站在门前,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吩咐吏员:“张榜。”
榜文很快贴上去。
凡被侵田者,持旧契、邻保证词,来县衙登记。
凡诬告冒领者,反坐。
先前举报隐田的赏格,照旧。
百姓们围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人不识字,就问旁边的人。
问着问着,低低的议论声便起来了。
“真能要回来?”
“榜都贴了。”
“诬告要反坐,那得找邻保。”
“我家那块地,有旧契。”
“先别急,看看别人。”
杨宪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怕是正常的。
只要敢议论,就说明这口气已经松了。
他没有煽动百姓跪谢,也没有让人喊青天。
那种热闹没用。
田回到手里,粮补到仓里,百姓自然知道谁真办事。
回到驿站时,杨宪终于坐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已经凉了。
可他心里热。
这一夜,他把李老太爷打倒,把李家的账本握在手里,还把百姓登记的口子开了。
要是一切顺利,回京之后,皇上总不能只说一句“辛苦”。
他如今已是中书左丞。
李善长告病,胡惟庸也未必能压住这场风头。
若这案子办得漂亮……
杨宪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他刚想到这里,外头便有人禀报:“大人,周县令求见。”
杨宪眉头一皱。
“他来做什么?”
他现在不想见县里的官。
这些人前段时间装聋作哑,今天倒知道来表功了?
“大人,周县令说有急事。”
杨宪不耐烦:“李家的事,让他按章办。”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县令几乎是被人拦着冲进来的,脸上全是慌色。
“大人,不是李家。”
杨宪抬眼。
周县令把一封加急灾报递上来,手都在抖。
“凤阳府数县久旱无雨,河沟见底。百姓家中本还有存粮,若朝廷免税,还能撑。”
杨宪脸上的那点得意慢慢收了。
周县令声音压得更低。
“可最近有人在乡里传话,说朝廷清丈是要夺民田,说皇上不顾百姓死活。还有人夜里聚众烧香。甚至……有人说这是上天在惩罚大明……”
杨宪猛地站起。
周县令咬牙说道:
“有人查到……散播消息大人很可能是……白莲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