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语塞。
他们不能回头骂,也不能往旁边躲。
只能按照皇帝的要求干活。
这就是唯一的路。
胡惟庸越想越觉得牙酸。
到底是哪个混蛋,给皇帝献了这些主意!
胡惟庸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发问:“丞相,这法子是谁想的?”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说道:“以你的才能,不可能猜不出来吧。”
胡惟庸喉头发紧,试探着问:“是……李先生?”
李善长盯着胡惟庸,把胡惟庸盯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既然猜到了,还来问我?”
胡惟庸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猜到是本事,往外说就是找死。
胡惟庸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偏厅门外没人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
“丞相,属下有句话,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
胡惟庸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那位李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唐突,忙又补了一句:“属下不是存心打探,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胡惟庸掰着手指头数,“公务员制度,考成法,光是这两样东西摆出来,别说乡野村夫想不出,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穷经皓首一辈子,也未必琢磨得透。属下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读书人,能把吏治两个字拆解得这么明白。”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压低嗓子又添了一句:“更别提那些物件了。那能飞天的‘火囊云霄辇’,那能自己运转的‘蒸汽机’,还有……”他想起前些日子亲眼使用过的那个方匣子,喉头动了动,没敢往下说。
“这些东西,拿出一件都能名留青史了,这李先生却能融会贯通,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凡人脑子里能想出来的。”胡惟庸抬眼看向李善长,“丞相,您说这位李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听了胡惟庸这句话,李善长也没忍住,心里转起了念头。
皇上早有严令,不许任何人查探李先生的底细,这道禁令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两年,他也从未派人去打探过。
他只知道这位先生住在江宁县,别的一概不知。
可禁令能拦住明面上的探查,拦不住嘴巴。
这大半年,京城里但凡沾着点权势的人家,多少都听过些风声。
说法五花八门,有说是隐世高人,有说是异域来的方士,还有一种说法说得最玄,说这位李先生根本不是凡胎,是谪仙下凡,专为辅佐大明王朝千秋万代而来。
李善长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琢磨过天意二字。
有些事摆在明面上,讲不通道理,只能归到运数上头。
可鬼神这种东西,他活了快一甲子,一次没见过。
信天意,不代表信鬼神,这中间的分寸,他拎得清楚。
鬼神这种把戏,他这辈子见得多了,元末那几年,白莲教猖獗,什么“明王出世”,什么“弥勒下凡”,跟着喊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死在乱军里,剩下那个换了个身份接着喊。
他从来不信这类东西,也懒得信。
喊口号的人,从来拿不出东西,只会拿嘴皮子哄人。
说到底,都是拿神鬼吓唬人,图的是拉人马,收人心。
他快六十岁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要说信这种传言,那才是笑话。
偏偏这位李先生,太不对劲。
他什么都不喊,东西却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拿。
随便拿出一样东西,不管是“仙法”还是“仙器”,翰林院那些个老学究琢磨几辈子也未必想得透。
李善长扪心自问,若不是亲眼见过那些东西的动静,他绝不会往这条路上想。
可眼见为实,这几样物件又实打实摆在那里,躲不过去。
这位李先生真的是太匪夷所思了。
总之,还是先把他当谪仙转世看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善长自己都想笑一声。他这辈子最烦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这回换个思路,倒也想通了。
信不信是一回事,占不占便宜是另一回事。
这位先生若真是谪仙下凡,自己早早巴结着,将来能结一份善缘,没准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若只是个精通些奇巧手段的凡人,自己无非多敬了几句,多信了一场,又没花一两银子,吃不了什么亏。
李善长把心里那点念头压下去,面上却没露分毫,只沉声道:“这话,你在心里想想就是了,不该问,更不该往外说。”
胡惟庸一愣,刚要往下接话,又被李善长按住。
“皇上早有严令,不许任何人查探李先生的底细。你连这道禁令都不知道?”
胡惟庸忙躬身:“属下失言。”
嘴上认了错,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上严令不许查探,这可不是随口一说的忌讳,是真刀真枪的禁令。
什么人值得皇上下这种令?胡惟庸活了三十多年,伴驾中书省这些年,还没见过第二个。
他盯着李善长,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
“丞相,朝廷有人在传,那位李先生不是凡人,是谪仙转世。属下原先只当是乡野传闻,有人添油加醋,图个热闹。可今日听丞相这口气……”
他没往下说,眼睛却没离开李善长的脸。
李善长没吭声。
胡惟庸咂摸着这份沉默,心里越发没底。
丞相要是当场斥他一句“荒唐”,他反倒能松口气。
可这不说话,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胡惟庸到底是读书人出身,骨子里那点体面还没丢干净,勉强找回几分底气,压低声音道:
“丞相,鬼神之说,自古便是虚妄。史书上多少假托天命、自称仙人的,最后不都是骗人钱财、聚众作乱?依属下愚见,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鬼怪,不过是有些人借着噱头,蒙骗世人罢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骂了传言,又没得罪那位李先生,还顺带表了一回忠心——毕竟“聚众作乱”四个字点出来,暗示的是朝廷该防的东西。
李善长则冷笑着说道:“二皇子和三皇子,最近做出来的最新版的‘无线版千里传音’,你也体验过了吧。”
胡惟庸想起那个方匣子,头皮发麻。
以前,这东西还要一根线连接两个匣子才能传音,现在连线都没了!
说穿了,不过是长音短音拼出来的信号,配着密码本,或是那李先生传出来的拼音,两边对着译,慢归慢,却传得准。
千百步开外,人不用碰面,也能把话说清楚。
这本事,搁进话本里,都排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可摆在眼前,胡惟庸才算明白,这才是真正摸得着、看得见的神仙手段。
他把这段回忆又过了一遍,抬头看向李善长。
“丞相,那东西属下亲眼验过,实打实能用,不是障眼法,也不是戏法。”
李善长没接这句,只道:“你现在信了?”
胡惟庸张了张嘴,没敢把“信”字说出口。这些年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从不轻易把话说死,可那台木匣子,把他心里那点将信将疑敲得没了着落。
“属下只是想,这世上竟有这样的本事。”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若李先生要是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就好了。”
“今年只怕是要闹旱灾了。”
胡惟庸本是随口一提。
这几日中书省的灾报越堆越多,河南、山东、淮北、湖广都有递上来的折子。写法各不相同,意思却差不多。
久旱无雨。
河沟见底。
田地开裂。
有些地方还在等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报减产。地方官写得很有分寸,没敢把话说死,只说“苗情不佳”“民情稍有浮动”“请朝廷早作筹措”。
胡惟庸看多了这种折子。
“稍有浮动”,往往就是有人开始卖粮卖地了。
“早作筹措”,多半就是粮仓里没多少粮了。
李善长笑骂道:“你可真敢想。”
“去干活吧,先做你该做的。把灾报整理好,送宫里。别等到饿死人了,才拿着一堆旧折子说事。”
胡惟庸躬身应下。
他退到门口,又停了停。
“丞相,定远县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过去看看?”
李善长抬起头,道:“不用。”
“皇上已经有安排。”
胡惟庸低头称是。
李善长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派人再给胡家送信。这个时候,你越急,越容易让人抓住尾巴。”
胡惟庸拱手道:“属下明白。”
只希望胡家那些蠢货,不要太蠢,不然他也救不了胡家。
李善长走出偏房,离开中书省,返回李府。
胡惟庸说旱灾的事情,倒是提醒了他。
虽然这段时间,他因为养病休息不在中书省,
但中书省的各种奏报,他也是有关注的。
今年有关旱情的奏报,确实比往年多很多。
今年的旱灾,只怕要比往年厉害很多。
他想起胡惟庸那句“呼风唤雨”,不由摇头。
李先生未必能改天换地。
可粮食怎么筹,灾民怎么安置,水利和运粮又该如何安排,或许那位先生真能给出旁人想不到的办法。
看来,得找个机会同大皇子说一声。